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毕忠良个人/毕深】平衡点

南荒:

毕忠良是一个有着中国传统观念的人,按照陈深的话来讲是有点轴、有点死,还有点土里土气。


譬如毕忠良喜欢喝花雕,喝前还必须烫一烫,他说中国酒都是需要烫着喝的,陈深问为什么,他靠着椅子不慌不忙讲《红楼梦》:“冷酒是用胃来暖酒,而烫酒则用酒来暖胃”。说得满目春风、不紧不慢,像极了一个乱世里苟活的颇有文化的地头财主。


毕忠良曾邀请陈深一同喝这花雕,陈深撑着一张嫌弃脸保持了好多年,他也不以为意,每次只要陈深在旁边必定会多一只搪瓷杯子。那杯子是成套的,一只上画着喜鹊,另一只则是淡雅的兰花。战争乱世中他丢掉了很多东西,可唯独这套杯子一直被保护地好好的。


给陈深留的杯子永远是喜鹊图案的,而那杯子里的酒,永远满了又满,被认定的主人却一口也不喝,直到余温都消散了干净,总能上演一出完璧归赵。导致这么多年来一只杯子还完好如新,另一只表面的搪瓷则早就被磕得斑斑驳驳不堪入目。


陈深说,老毕,你这么土的人,竟然也能为日本人卖命。


你倒是喝洋饮料,也没见你对工作有多上心啊。他回怼。


毕忠良是个土老帽,他自己也承认,起码和陈深比起来他确实洋气不起来。陈深喝格瓦斯,他就只烫花雕;陈深去米高梅,他就窝在家里老老实实看《孙子兵法》;陈深为了配西装专门做了头发,他每日厚厚的发胶都能撸下来炒一盘菜了。


毕忠良有时候会觉得,他和陈深,就像是天平的两边,相互排斥,各执一方天地,想要势均力敌又被彼此吸引,所以只能找到一个平衡点来维持更加平和的关系,奇怪的是,这个平衡点竟然在多年的交情中开始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以至于他们的相处变得愈发亲切甚至是密不可分。


奇怪地让毕忠良深以为这一切都是缘分使然,阴差阳错让所有死人中凭空蹦出两个本该是殊途不见的灵魂,相互搀扶着,踏着尸山血海走出黄泉路。


“处座,早饭已经买好了,是在办公室吃还是在外面吃?”刘二宝一句话拉的毕忠良从矫情的回忆里脱身而出,他皱了皱眉,考虑以后是不是要让刘二宝在门外喊一声再进来。


“带到外面的露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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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深曾经说,老毕,行动处里恐怕你谁也不信吧。


毕忠良不置可否。


但其实若要真说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刘二宝算一个,阿四算一个。他对刘二宝的信任属于不带情感的信任。毕忠良喜欢聪明的人,但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而刘二宝,恰好就是那个圆滑地到达他平衡点的人。


“哟,你买了早餐啊,还亏得我多带了根油条。”陈深垫着个油纸包大老远就往他手上扔,毕忠良接住后嫌弃地看了看手上的油渍掏出手帕。“怎么,今儿不吃李小男的爱心早餐,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对面的人搡了搡桌上的面包和牛奶,腾出一方干净的桌面打开油纸包。“她最近拍戏,没空。”


陈深扯了一根油条往毕忠良手里送,边送边说:“你这还吃西洋早餐呢,吃得惯么。”


“刘二宝买的。”


炸得恰到好处的油条外皮酥脆内里松软,一口咬下去满满的都是中国的味道。


“原来是刘二宝那个傻子买的啊。”陈深笑道,边笑边抽出另一根油条,却扯成碎块随手丢给远处正在训练的阿四。


毕忠良脸色一变,一口油条闷在嘴里不知道该不该咽下去,嘴角的咬肌轻微抽搐。肇事者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看着他铁青的脸无所谓地笑笑:“我吃过了,买了两根过来,一根给你,一根给阿四。”


“……如果我敢对上级做这样的事情,得提着脑袋往阎王爷那里走三四遭!”毕忠良恨得牙痒痒。


陈深将手里的油条全部扯成小块,摇了摇头:“那倒不用,你让我提着脑袋开个剃头铺子就行了。”


“小赤佬!”


这些日子毕忠良为了麻雀的事情已经在处里连续睡了三个晚上,他不愿意错过一切可能的线索,即便是些微的动静他也不能懈怠。这些年来他坚信自己撒出去的网绝对不会落空,直到这个麻雀出现,仿佛一个禁忌咒语一般无法被揣度与提及,听到这两个字的音节毕忠良全身的神经都像是触电般开始紧绷起来,那是嗅到猎物气息的老狐狸才会有的警觉和敏感。


“说起来,麻雀有动静吗。”


毕忠良深深倒吸一口气:“还没有。”


陈深挑了挑眉:“没事儿,反正都抓到熟地黄了,这麻雀落网也是迟早的事。”


毕忠良看着他。“那你呢,你准不准备干点什么?”


对面的人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眉峰微蹙一本正经地回道:“嗯,都说物尽其用,我的话可以陪嫌疑犯赌赌钱,说不准还能套出点话来。”


陈深永远让毕忠良恨铁不成钢,管教他就像是管教自己不成气候的儿子一样。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毕忠良觉得他就是个混吃等死彻头彻尾的傻瓜,可毕忠良也清楚,自己不会喜欢一个傻瓜。


陈深将最后一块油条丢给阿四,满手油渍地抓起毕忠良的手绢将十指一个一个擦干净。


“阿四最近饭量见小。”他说。


平日里陈深将一根油条全数喂给阿四它还会在训练后摇着尾巴在陈深周围摇头晃脑,今日陈深却发现最后丢出去的那几块油条阿四连碰也没有碰。


“它要老了。”毕忠良说。


陈深有些吃惊,微微叹出了声,似乎每日里逗狗逗老毕已经是一个习惯,他从没想过“阿四会老”,正如他没想过“老毕会老”一般。是这样的,阿四的身手已经远远不如之前灵活,在一轮训练之后总要休息上很久很久,仿佛昔日里那个能够将人大卸八块的阿四只是一个威风堂堂的虚无幻影。


陈深看着阿四。“那你准备怎么办。不如杀了吃狗肉吧。”


毕忠良沉着脸不去看陈深,塞着油条闷闷地发出一声:“养着。”


那天毕忠良仍旧没有等到麻雀的丝毫动静,他已经放出了最大最诱人的诱饵,可麻雀和熟地黄不一样,机警又狡猾。毕忠良有个想也不敢想的念头,他运筹帷幄地布好了所有的网,却压根也没期待着麻雀的出现,他只是想看看,谁不动手。


“回来啦,今天刘妈自己做了月饼,你尝尝。”


几天的疲惫让毕忠良的时间全部紊乱,他甚至记不得这还是一个节日,看着刘兰芝一脸的笑意才微微觉得自己仿佛还是个真真实实的人。


陈深早就坐在桌前喝着格瓦斯。


“下午出去溜号碰到嫂子,叫我一起来过节。”那人连头也不抬。


这是他和陈深一起过的第五个中秋节。


觥筹交错间,毕忠良有些微微的醉意,人家常说红白酒一起喝醉得更快,他今日算是真的信了。毕忠良有节制、有分寸,可今日却一杯又一杯灌着酒,话也变得格外多起来,刘兰芝总觉他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忠良,你之前答应过我,出来之后就去国外,不要替日本人做事了。”刘兰芝嗔道。


毕忠良仰头又灌了一口花雕,像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是。等麻雀落网,我们就去国外,逃得远远的。”


“那太好了,你看看陈深也老大不小了,成家立业总比天天把脑袋吊到裤腰带上要好多了。诶,陈深,你什么时候准备把小男娶进门啊?不然你们的婚礼去国外举办好的不咯?你嫌麻烦嫂子帮你打点啊。”


男人抬手给刘兰芝夹了一筷子上海青,含含糊糊笑了笑,极尽温柔,说出的话连尾音都带着绵长的温度。“不敢~嫂子操心多了长皱纹。到时候如果老毕能给我买套是这个两倍大的大洋房我说什么都不请自来。”


毕忠良有些头晕,他托着一杯红酒走到窗边吹了吹冷风。夜上海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远处舞厅的灯牌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疼,街头巷尾充斥着人力车夫的喘息声和汽车引擎躁动的声音。有穿着旗袍披着皮草的贵妇人正顶着刚做好的头发给车夫给钱,有醉汉从酒馆里出来骂骂咧咧,有提着礼品盒穿梭在人群中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上海有着一切可能性。


可唯独没有毕忠良想要的那一种。


他转头看到屋内的两个人,一个絮叨叨,一个懒洋洋;一个吃着上海青,一个喝着格瓦斯;一个最无辜,一个难割舍;一个是他的命,一个,是他的命中之命。


他们构成了毕忠良整个一生的模样。


那天就着昏黄的灯光,毕忠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着一种莫名的守护者姿态,这种姿态不高不低,刚刚好能够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屋子,毕忠良对这种到达平衡点的姿态很是受用。就凭着屋子里这点温度,他似乎能够有勇气逃离整个大上海人潮汹涌的街道。


“喂,兰芝,等麻雀落网,我们就去国外。”


这句话出现在毕忠良充满着狠狠失望和零星希望的脑海里,像是光亮一般,和灯光交相辉映了一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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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忠良曾经在军统的时候,算得上是队里一枝花了。年轻时候的他大抵也是英姿飒爽有勇有谋,惹得本就为数不多的小姑娘们都为其倾倒。那时候有个很水灵的上海姑娘日日给他送早餐,中式西式换着花样来,就差在饭里雕出花了,毕忠良恐避之不及,抱怨之词不绝于耳。


“喂,说到底,这么好的姑娘你怎么就不收了呢。”陈深吃着姑娘精心准备雕出花的早饭叹了口气。


毕忠良的脸扭成了一团胡乱挥着手:“什么啊,我这个样子,她嫁过来是要失望的。”


“怎么就失望了。”陈深塞了口饭笑着看他。


“上次我问那姑娘了,你喜欢我什么啊?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我是抗日战士,是有信仰的英雄!”


陈深歪了歪眉毛:“挺对的啊。”


“陈深,我只想娶一个媳妇,而不是一个战士。”


对面的人撅了噘嘴表示不解:“有冲突么。”


毕忠良拿起手边那杯温茶呷了一口,巨大的口水音让陈深嫌弃地皱眉。


“中国呢,有句话叫强极则辱、刚极易折。”


似懂非懂的陈深埋头继续吃他的饭,毕忠良则自顾自以一副长辈的姿态看着这个小伙子,想到这个人还初出茅庐便不由得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毕忠良呷茶的声音。


他以为陈深不懂。


可这句话在很多年后被陈深以另一种方式换给了毕忠良,在他们刚刚开始反目成仇的时候,陈深说,毕忠良,那话你没说完,还有一个词,叫慧极必伤。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曾这么评价毕忠良。陈深对毕忠良的所有标准都不予品评,只是他看人太刁,只消一句话就能让毕忠良不得不记上很久。彼时的毕忠良不置可否,觉得这个评价甚是好玩,还回了他一句“半斤八两”。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利己主义,可他错把陈深当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宰相宁死不吐露麻雀的半点可靠信息。


医生宁死不吐露麻雀的半点可靠信息。


熟地黄矢口否认自己和麻雀的结盟关系。


所有人都在被这些硬骨头耍的团团转,在所有人看来毕忠良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所有人都看到毕忠良阴着一张脸像是要吃人般可怖。


“我要你亲口承认你就是麻雀。”


陈深对着毕忠良,看他坐在那里八方不动,双手交叉放在被打磨得光滑的红木桌上。他看不清毕忠良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带着颤音的沙哑嗓音。一贯的不怒自威。


没有人知道,其实毕忠良早就用所有的砝码换回来了最真实的结果。


“你什么意思。”陈深冷着脸。


“陈深。你吃死了我拿不出证据对不对?吃死了我一定会在情感上信你对不对?从麻雀开始行动到现在为止每一件事都和你有关系!可每一件事都能被你轻而易举地化解?我备了多少局你就上了多少局,你真的以为我会白痴到认为这些巧合没有关系吗?即便是屈打成招也能逼你承认!”毕忠良像是头发怒的野兽,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撞倒了椅子,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巨大响声。


“好。你现在就铐起来我,屈打成招。要么放我走,让我开个剃头铺子。是生是死,要杀要剐,毕忠良,你自己看着办,我没有丝毫怨言。不就是一条贱命换你一个稳妥的乌纱帽么?我认!麻雀又如何?熟地黄又如何?只要你愿意,所有人都可以当你的跳板都可以做你脚下的垫脚石!反正你眼里从来都只能看得到自己对不对?从前你的利己都算不了什么,你只是一个可怜的苟活者,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已经扭曲成了一个不顾任何人的自私自利的恶鬼了!”


这个咄咄逼人的男人就像是他生命中一个永远无法越过去的坎,如果非得强行前进,也无非就是被赤裸裸的真相逼得两败俱伤。陈深的一个皱眉、一句哽咽,叫他一声“毕忠良”,都能打得他措手不及。毕忠良像是失去重心一般狠狠跌倒在地,房间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钟摆声。


沉寂地像是所有人都死了一般可怕。


他记起来那天他喝醉了,满脸带着微醺的酡红,跟陈深讲,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养着阿四么。


陈深问为什么。


毕忠良笑,因为阿四,是我最信任的伙伴。


陈深也笑,陈深笑他醉倒的样子仿佛一个白痴,毕忠良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接着话头,我绝对不能对阿四讲假话,因为啊,如果那样我会闷死的。是不是?


毕忠良醉得向前倾倒,陈深急忙扶起来他,带着笑意,出口的话却答非所问。


老毕,你不会真的想要逃到国外吧?


毕忠良眼睛红红的打了个酒嗝,满嘴的酒气喷了陈深一身,那是陈深第一次见他这般眼神迷离地说出这么正儿八经的话,让他全身都要僵住。


我走不掉的。


毕忠良又打了个嗝,整个身体都快要扑倒在陈深身上。


陈深,好兄弟。你不会忍心看我死的。对不对。


他沉沉睡在陈深的肩上,发出微小的呼噜声,是完完全全卸下包袱的毕忠良,是个生怕别人抢走他东西的市井小民。


“陈深,忠良喝得多了,他要是撑不住麻烦你让他赶紧睡,我去接个电话。”隔着一条长廊,那边的刘兰芝柔柔的声音传过来。陈深笑了笑。“我知道了嫂子。”


陈深看着浓稠的夜色和上海滩一片耀眼的灯红酒绿,仰头将一瓶格瓦斯吹了,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上毕忠良的背,像是哄孩子般小心翼翼拍了拍。


老毕,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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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忠良一生都在寻找平衡点。


寻找自己的土气和陈深的洋气之间的平衡点;寻找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之间的平衡点;寻找自己感情与理智交互搏斗的平衡点;也在寻找那遥不可及的希望与惨淡现实之间的平衡点。


其实毕忠良是最糊涂的一个,杀了他之后陈深这么想着。他似乎是将什么都看得透彻,能够八面玲珑活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更能够在乱世中谋求一个好的职位维持着自己那方小小的家。


可是毕忠良到死都没有找到那最至关重要的平衡点。


陈深也在想,这无关站队问题,倘若老毕愿意,他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回。但饶是那么聪明的人,却依旧挣扎在情感和理智中,一辈子都没能脱身而出。


陈深抬手倒了一杯花雕。难喝地他差点吐出来。搪瓷杯上画着两只喜鹊,崭新得一块都没有被磕掉。


他并不知道,毕忠良在临死前脑海中所浮现出的万千场景以及万千话语。


陈深总是开玩笑说要拿点钱去开个剃头的铺子,毕忠良一辈子也没有答应,可在他临死的那一刻,毕忠良是认认真真思索过。


或许当年,他就真的不该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而真的应该去开个剃头的铺子吧。


那是毕忠良这一生中最想得到的平衡点。


END






老毕这一章真的感觉我要难产而死了OTZ……


所以废话特别多……


就我看来,毕忠良是整部剧里最真实的一个人,他就是一个小市民,一个利己主义的小市民,他爱着自己的妻子爱着自己的兄弟也爱着自己的生命,在他的价值观当中只有保护好自己的家才能够有资格谈论所谓的信仰和理想。这也是我们现在大部分人的观点,或者说是我们作为人这个物种本身就存在的一种本性。


信仰都是后天的熏陶,只有自我保护才是最原始的东西。


而毕忠良的悲剧恰恰在于他有着强烈的利己主义,却又并不完全,所以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处于情感和理智的天人交战状态中,结果昭然若揭。


但其实毕忠良整个人都是带着讽刺意味的,名“忠良”,喝着中国酒,一副中国老干部样貌,却成了个实打实的汉奸,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利己主义在作祟。


所有人都拥有利己主义,但有着信仰支撑的利己主义,将会变成最为无坚不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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