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张启山x于曼丽】《挽歌》 第二十六章

莺户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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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霎时间所有声音都像雾一样散去,硕人胫骨前似乎只剩下张启山和里面的人。


张启山跳动的脉搏被那人牢牢攥在手里,他能感到血液里的什么东西正要夺路而出,和那两根冰冷修长的手指融成一体。


张启山心中警铃大作,他无论如何未曾想到,这哨子棺似的巨型胫骨里,封的竟是一位身负麒麟血的张家族长。


张家本家历任的“张起灵”大多不得善终,或死于极其凶险的妖冢鬼墓,或亡于家族内部的阴谋内乱,几千年来能活到四百岁寿终正寝的少之又少,但是张家向来没有让族长一人下地的故事,每代族长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能力智计不输于他的死忠亲信,如果张起灵殒身,亲信们拼死也会将他的尸骨带回本家收殓。


而这远在湘楚的九婴死煞女魃墓里,竟有一位张起灵。


张启山很想动一下手腕,但是他身上的穷奇纹身却像一张网,迫使他臣服于张起灵面前,他的膝盖不受他自己控制地弯曲,依稀是个跪拜的姿势。


“故老相传,身负穷奇者乃麒麟之臣,初见张家族长,必三跪九叩。”


“但你也要知道,汝命在汝不在天,没有任何一种血缘、家族、陈规可以令你屈服于你不愿屈服的事或人。”


一道声音破空而来,字字句句重逾泰山,那是一把和张启山本人非常相像的嗓子——是他父亲的声音。


张启山的肩膀上有一双无形巨手,摁着他往下跪,他周身血液中的某种东西也在翻涌激荡,呐喊咆哮着教他臣服。


膝盖到泥土,这段距离说近可以很近,说远却也很远。


额角青筋爆出,背上汗透重衣,张启山牙关咬死,就是不跪。


那两根手指枯如白骨,阴气极重,这张起灵必定已不是什么正常活人,才会被封进硕人胫骨扔在这里,张启山若真跪拜下去,便是再无生门了。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嗤笑,带着十分少年人的傲气,


“要我三跪九叩?或许没人告诉过你,身负穷奇者,退则辅明主,进——则乱社稷!”


张启山说罢,竟硬生生将左腕在那两根如铁手指环锢中转了半圈,剧痛之间血味弥漫开来,蛰得干枯手指微微一动,它这一动不要紧,张启山看准时机抖开左腕,数片轻薄如叶的刀刃已从他袖口飞出,正打在那两根手指上,枯指中刀猛然弹开,张启山已趁势全身而退。


所有声音刹那回笼,墓道遥遥欲坠,霍三娘已抓起张启山背心,拉他离开那硕人胫骨。


张启山跟她一道挂上伸缩悬梯,半口气还未定,却见巨大的硕人胫骨也摇撼起来,石毁山催的声音中混进一点类似玉器碎裂的响动,虽然细微,却足以令张启山回眸一顾。


霍三娘看他转头,也跟着他看过去,只见那硕人胫骨自下而上裂成汝窑开片似的一块,蛛网般的裂纹顷刻间布满整个骨头,还不待她说些什么,胫骨中间已破开一个大洞,一只生满妖红龙鳞的手猛然探出。


张启山见此情状,转头将目瞪口呆的霍三娘往旁边悬梯上推开,只留他自己挂在离胫骨最近的梯子上,三娘刚被其他霍家女孩接住,便听得一阵巨响,回眸一看,遍体生寒。


玉黄胫骨已碎成粉齑,伴随着烟尘喧嚣里一声低雷似的动静,一个高约4米的怪物正出手向张启山攻去。它头长雄鹿角,颌下紫金髯,脸罩一具黄金假面,假面上雕着两只巨眼和一只状如蚊虫的口器,后脑竟还有一张灰败半腐的脸,裂口小目类若蟒头;上身横斜一道长长刀疤,旁出四臂,其中两臂遍生红色龙鳞,指爪如蜥蜴,另两臂则黧黑干枯,烧焦骨头般连着一双鬼爪,鬼爪右手双指奇长,其中一只手指上还带着一只弓箭状的银戒子;下身则是大腹便便巨型蜘蛛般的两节,肚腹两边伸出蚰蜒似的许多只脚来,游走之间令人头皮发麻。


这怪物身形腾空,出手便朝张启山所在悬梯袭掠,岂料张启山竟似知道它意图一般,拔出佩刀浣夜,玄光一闪,自己割断了那道悬梯,顶上副官二爷等人看得肝胆俱碎,数声“佛爷”纷纷响起,却见张启山凌空侧跃,正翻到怪物身下,左手一把遍布倒刺的铁蒺藜稳稳扎进怪物肚子,右手刀光如电,破开一道满月状圆弧,利刃寒芒所过之处污血齐涌,已削掉怪物一半腿脚。


怪物剧痛中伸出两只红麟长臂,欲挠死张启山,张启山却比他更快,一双长腿往怪物右臂上劈去,军靴马刺边暗出一蓬精钢小钩,勾住怪物胳膊皮肉,铁蒺藜脱手,接着靴子这点支撑拧腰上翻,右手浣夜挡开怪物左臂一击的同时,左手滑出一把小匕首,削去军靴边的马刺皮带,整个人腾跃间已自空中向怪物头颈袭去。


那怪物也似乎清楚张启山的门路,先他一步伸出另一双鬼手,探臂便往自己头后抓,孰知张启山离它头颈尚有一米多时竟忽而反向团身,瞬间改变方向,头朝下方向怪物后背而去,那怪物原本回身便可捉到他,然而蚰蜒数足已失其半,吃痛里转身艰难,恼怒之际胸口刀疤生生迸裂,竟变作一张生满细细獠牙的血盆大口,口中一条恶臭熏天的长舌灵敏伸出,绕过一圈便去缠张启山。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张启山已躲不过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数枚玲珑弹子自高空而降,稳稳打在那条舌头上,镂空弹子内贮纱网包裹朱砂细粉,几颗小小物事,火球般烧得长舌豁出好几个焦黑孔洞来,远远听得二月红喝道:


“佛爷出刀!”


张启山握紧浣夜,狠狠扎进怪物后背,玄色刀尖透身而出,将怪物扎得对穿,张启山双腿夹住它腰背,随那怪物一道轰然倒地,而后侧身转开、拔刀回斩,数下里已将怪物身首腿脚剁成数块,接着摸出一把朱砂洒遍怪物尸身,摁开打火机丢到朱砂上面,眼看熊熊火焰腾起,方才舒出一口气。


火势渐小,怪物身上妖异丑陋的部分已化成灰烬,墓道几乎尽数坍塌,只留下硕人遗骨前张启山和怪物尸体立足的一块悬崖,二月红霍三娘副官等人依次下来,众人望着地上剩余的部分,一时无话。


张启山用浣夜刀尖挑开残灰,重重烬余之下,现出一具正常成年男子的骨骼来,右手双指颀长,中指上套着个弓箭状的银戒子。


副官奇道:


“佛爷,这、这是……?”


张启山轻叹一声,


“是某一代的张家族长,张起灵。”


霍三娘蹙眉看着他,


“你是说,这个又像麒麟又像虫子的怪物,是张家族长?”


张启山扒拉出那枚银戒指,勾在刀尖上,


“开弓曰张,早期张家的每一代张起灵,手上都会戴着这样的戒指。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八成和这墓主人有关系。”


二月红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沉吟道:


“佛爷的意思是说,是这女魃墓的墓主把这位张家族长变成了妖怪的样子?可是张起灵应该身负麒麟血,麒麟血专克十八鬼方,这墓主难不成有通天的本事,竟能反将张起灵一军,使张家族长为他所用?”


张启山缓缓摇头,


“历代的张起灵都有失魂症,若是遭逢险情又恰好病发,很可能为敌人所趁。我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情,这硕人胫骨如此巨大,嵌入山体,当是营造陵墓时即被立在此处,也就是说,这位族长在墓主下葬时,就已经变成刚刚那个样子了。换言之,这位族长很可能曾经到过该墓墓主统治的鬼方某国,被墓主生擒,炮制成妖怪,封进硕人胫骨,立在这个地方,为墓主守门。”


二月红道:


“那硕人胫骨是怎么回事?佛爷曾说这胫骨在秦汉时从张家本家不翼而飞,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张启山打了个响指,


“我奇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这墓应该是六朝时的东西,而胫骨丢失是在秦汉,远远早于该墓营造时间。所以我想,这位族长千里迢迢到此地时,硕人胫骨已经是墓主的囊中之物了。”


副官恍然大悟,


“啊,我明白了!佛爷的意思是,这该死的墓主从张家偷了硕人胫骨,搬回他的鬼方小国,张家发现祖宗传下来的胫骨丢了,就开始到处寻找,历经百年,直到这位族长在位时才知晓蛛丝马迹,于是这族长才追来此处,想拿回胫骨,结果反遭墓主杀害!”


张启山伸手轻弹副官脑奔儿,只道:


“错!若是真有十八鬼方的人到张家本家偷盗胫骨之事,本家为安全起见,一定会搬迁,而不是继续留在长白山——试想你最大的敌人已经知道你的老巢所在,难道你还要傻乎乎留在原地,等人家随时杀过来吗?”


霍三娘一直未发一言,听到此处才踌躇道:


“莫非……佛爷是想说,胫骨丢失,只能是张家内部自己人干的?比如说……”


张启山见她思路打结,便接话继续说:


“比如说秦汉时张家内部的一次内乱、或者分家,导致部分人叛出故土远走他乡,这一支的张家人在出走时很可能从本家带走了硕人胫骨,如此一来,本家保留头骨,出走的一支拿走胫骨,算是不偏不倚,相当公平。”


副官道:


“啊?可能吗?为什么没听家里老人说起过啊?那这支叛出本家的张家人,后来去哪儿了?”


张启山拍开手电,转身照向硕人胫骨破碎后露出的狭窄洞口来。


“张家本家故事,向来不提内乱与叛徒。我猜这一支张家人,很可能是到了楚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什么都能解释得通了,正因为先祖曾经也姓张,所以咱们的墓主才会建出这专困张家人的九婴死煞女魃墓,所以他才会有硕人胫骨,所以他才有可能清楚张起灵的弱点,将堂堂张家族长制成妖怪,为他守陵。”


二月红倒吸一口凉气,只道:


“佛爷此话当真?可这墓葬分明是十八鬼方的王陵,规模宏大,更有那种幼虫像头发、成虫像蝴蝶的子凶,怎么可能和张家人扯上关系呢?”


张启山转回身,看着灰烬中依旧闪闪发光的金面具。


“盯着怪物太久,自己也会变成怪物。张家的使命是消除十八鬼方不正常的长生之术,但自古以来,本家中不乏异端,试图将十八鬼方长生之术为己所用。若是我刚刚的猜测正确的话,或许早在秦汉时,已有叛出故土的张家人宁愿舍弃‘张’这个姓氏、变为十八鬼方,也要实现他们所希望的永生不朽。”


霍三娘点头道:


“换句话说,这墓背后的国家可能是张氏子弟叛出本家后,新建立的第十九个鬼方……怪不得这位张家族长要亲自来这地方,家中出了如此危险的支系,他确实有理由以身涉险。”


张启山点点头,刀尖一点寒光指在那张黄金面具上,众人知道他是要挑开假面,皆屏气以待。


面具虽非肖人而刻,但严丝合缝,大家心里都有一点希望,想看看这位张起灵的容貌,就算烟伤火焚,只要头骨完好,队伍里的张家亲军依旧能比照着骨头画出个八九不离十。


黄金薄片打制的细带应声而断,出人意料地,面具下还有一样东西,方方正正,如倒置的方筒,牢实扣在尸身脸上。


霍三娘见那东西通体髹漆,黑地上彩绘朱红云气纹,上下四方云纹中更有贴金银箔的微小四神图案,笑道:


“啊呀,真是不世出的稀罕物,想不到能在这里看到汉代的东园秘器、玉容温明!”


汉代有专门负责制作高等级陵墓所用葬具的职官,名唤东园匠,所谓的东园秘器便是指由东园匠亲手制造的稀有葬具,大多有防腐防水火的奇效,而其中玄之又玄的玉容温明则更为罕见,小者仅能罩脸,大者可以蔽体。其物通体四方,外为髹漆彩绘板,内置一层青铜方镜一层玉板,得之可保尸身容颜不败,如见生人。


二月红迅速摁下相机快门,打着手电照向温明一侧,只见其上汉隶蚕头燕尾,正是四个小字“东园匠作”,也叹道:


“这倒是奇了,墓主既能将这位族长制成妖怪,又为何给他用上这么罕有的东园秘器?若是换做我,这么好的古物,一定是要用在自己身上的,断断没有给敌人用的道理。”


张启山也点头,


“估计咱们墓主还有个更大的玉容温明可用罢。”


他边说边从亲军手中接过两只精钢铸造的钩子,那对钩子极度精巧,机关层叠,类如人手,每只都可用两根主干操纵五指,代替人手完成一些基础动作。


眼看这双精钢假手十指已握住温明边缘,所有人都目不转睛敛息凝神。


玉容温明被轻轻掀开了。


隐藏在东园秘器下的脸庞很俊俏,俊俏到让人过目不忘。


这是一张大家都很熟悉的脸——张启山的脸。


霍三娘失声道:


“哎呀!这、这……”


张启山怔了片刻,接着轻挠眉角。


“张家累世结族内婚,长得相像也不奇怪。”


二月红见状,发自肺腑地觉得不能把这位张起灵随意留在此处,否则总有一种把佛爷孤零零扔在这里的恍惚感,正左右四顾想找个稳妥角落,起码将人整齐拾掇好放着也成,便听得小窟窿稚嫩声音响起来:


“佛爷!不好啦!于姐姐晕过去啦!”


 


她在腾蛟殿的床上醒了过来。


寝殿里没有镜子,也没有计时铜壶,她唤了一声“有人吗?”,很快便有两个小婢溜进殿内,帮她梳头发穿衣服,还给她端了一壶蜜浆。


她问她们阿兄在哪里,小婢摇摇头,却不说话,仿佛是两个哑巴。


她记得昨晚似乎和阿兄一起去棂星台下的木棉树上,并排坐着看月亮,后来她睡了一会儿,他就不见了,等他再回来,她问他去了哪里,他开始说去帮她取手炉,后来又改口,说是去做了一件“可以让蛟蛟永远和阿兄在一起”的事情。


她依旧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其实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离开的,宵烛国是她的家,阿兄是她唯一的家人,梦可以很遥远很美,但是活着却要脚踏实地。


阿兄没有娶王后,这就意味着宵烛国只有宵烛王,而没有王子,也意味着阿兄会一直好好活着。


“我可以陪着阿兄活很久很久,久到九嶷山变成漫漫沧海,到时即使宵烛国不在了,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活着。”


她想,


“只要……只要阿兄不再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殿外有些小小骚动,她听到了侍卫的声音,似乎要和看守殿门的小婢们换岗。


女孩子低低的声音响起来,原来小婢们是会说话的。


她只听到零星片段,“不可”“没有王命”“治罪”等等。


她忽然想到柜子里似乎有一件东西,是她小时候做的,那时阿兄还是含英殿王子,父王不许她见他,她就用绢帛竹篾糊了两个小碗,中间系一条丝线,偷偷带去含英殿,一端按在木门上,一端放在嘴边,她在外面说话,阿兄在里面趴在门上听,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从柜子里取出儿时旧物,她蹑手蹑脚跑到门边。


这回换作侍卫说话了。


终于清楚了一些,能听到侍卫头领说的整个句子——


“今晨要犯逃出大狱,张氏一族向来神出鬼没,王上忧心不已,命我等护卫公主,事急从权,若有闪失,唯尔是问!”


这把声音很耳熟,她蹙眉想着是在哪里听过,却记不清了。


小婢辩道:


“凤翼军共几军几营?公等何军何营,分属哪位将军麾下?”


那头领轻轻一笑,只道:


“凤翼五军廿五营,蛱、蛟、虹、蜂、蝉,我乃公主亲军赤蛟军云蚨将军麾下乙字营都统,红麒。”


小婢将信将疑道:


“你……你是都统?”


她从地上站起来,将门打开,门外小婢见公主竟开了门,忙道:


“公主!他……”


她朝婢子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又侧脸去看那位红衣都统。


他有一张年轻英俊的脸,黑色的眸子波澜不惊,薄唇抿成线,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干净利落。


她望着这张脸,忽然意识到三个字,恍惚之间,她将这三个字直接讲了出来。


“张启山?”


 


“张启山?”


张启山听到了于曼丽的声音,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迷茫,像找不到归路的小孩子。


但是这实在很奇怪,因为于曼丽正被他抱在怀里。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丈夫实在失职,曼丽许久不说话,他竟浑然未觉,直到人都晕倒了他才意识到她的不对劲。


于曼丽脑子转得一直都很快,快到可以和她的枪媲美,脑子转得快的人,话一般也不会太少,她的思维总是能轻而易举跟上他的,有些话他即使不说,她也会帮他讲出来。


然而自从张启山和那位张起灵缠斗在一起开始,于曼丽就再也没讲过话……不,她的不对劲其实要更早一些……早到什么时候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启山说完一句话,首先听到的不再是她的声音?


从……从经过那道不知是“蛟蛟”二字还是一团乱麻的小径开始。


从那阵鬼魅般来去如风的白雾开始。


张启山忽然想起一件事,白雾涌起时,他让大家出声讲话以示平安,当时队列的顺序是他自己、于曼丽、二月红和其他人,但是他听到的第一个说话的人却是二爷,接着才是于曼丽,她的声音响起得有些急,插在二月红和霍三娘之间。


那会儿她的手上还绑着那条火鼠锦裹精钢的链子,链子的另一端系在张启山腕子上,他本以为如此便能保她太平无虞,岂料人是留住了,神魂却不知去了哪里。


张启山抱着她,见于曼丽睡着了似的,白白小小一张脸,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偶。


他简直想一枪崩了他自己。


张启山,你可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他心想。


三娘、二爷和副官站在一边,不知该劝什么才好,只见张启山将额头抵在曼丽额角,轻轻道:


“曼丽……曼丽,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


 


“曼丽,你在哪里?”


她在直直下坠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字字急切句句关情。


“你在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何处,周围很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在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拽,像一片羽毛似的,不知要掉到什么地方。


等她落定时,她面前又出现了那片玉石玎珰的珠帘,透过珠帘可以看到一点夜色和许多团火。


“红都统,哦……不对,寡人应该叫你张都统才对,你说对吗,张家郎君?”


贵族特有的慵懒调子,说话的正是那背生鞘翅的蓝眼睛年轻人。


她这才发现她正和这年轻人一起站在高处,墙垣弯弯曲曲的,似乎是一座城楼。


楼台下有很多团火,可能是火把或者别的什么,她的视野总是重叠着,看不大真切。


但是她能看到有一个人被绑在城楼下,绑住他的绳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扎得他浑身浴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成一汪红色的湖。


“昨夜三千凤翼军折损过半,只为生擒你一人;今朝尺蠖大狱机关重重,八百蚕骑卫,重兵防守,竟被你生生逃出去,你若就此离开我宵烛国,寡人敬你是当世英雄,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岂料你竟敢假冒凤翼军都统,潜至腾蛟殿,诱拐镇国长公主!”


她身边——看样子是宵烛王——的年轻人说到此节,一双冰蓝色眸子斜睨过来,看了她一眼,又道:


“王妹正看着你呢,张家郎君,你不想抬头看看她么?”


被五花大绑捆缚之人不为所动,宵烛王笑了一笑,纤长手指覆上王座边的机关手柄。


他将那手柄一推到底,城楼下捆着的人痛得扬起脖颈,血水如泉涌出。


她彻底看到了他的脸。


“张启山!”


她的内心发出无声尖叫,想跑到城楼边,却被身后的宵烛王一把抄在怀里,不待她反击,一根细细的银针已从背后刺入她脊柱,麻痹住她的四肢。


“腾蛟,你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是张家族长张起灵,是要毁掉我们宵烛百年基业的张家人!你别再傻了,他不可能对你好,你长成这个样子,除了阿兄身边,除了宵烛国,别的地方怎会容得下你!”


他丰润冰冷的双唇贴在她耳畔,毒蛇吐信般地说着话,湿寒气息窜进她耳朵,教人避无可避。


“不对,我不是腾蛟,你也不是我哥哥!我哥哥姓于,你不是我哥哥!”


她心里的声音继续叫着,像是一个人在荒野呼喊,除了她自己,没有别人能听到。


宵烛王见她眼中尽是城楼下的人,怒道:


“好、好、好!腾蛟,你连阿兄我都不要了,是不是?真是郎情妾意,好个感人至深!”


不待她反应,宵烛王暴喝道:


“张起灵,你不是要带走我王妹么?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意中人,传说中宵烛国的第一美人、镇国长公主,长得是这个样子!”


他说罢一把扯掉她头上覆面珠冠,钗横鬓乱间,一张脸显露在月色火光下。


城楼下角落里的两面高阔铜镜映出她的容貌。


嘴唇极度漂亮,一点娇圆檀口,艳红如血;鼻子小巧挺直,精致可爱,令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但是在这样的鼻唇上方,却是令人震怖交加的眼睛。


两团眼睛。


她的脸上,长着两团蝴蝶才会有的巨大复眼。


她愣在原地,城楼下的人也呆住了,只听得宵烛王疯疯癫癫的笑声响彻夜空。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是么?这不怪你,你怎能想到?就连我父王母后都没想到!腾蛟生下来就是如此,百目而无翅,每五年吐丝结茧成蛹,茧破则再增两目。她会这样是上天降下的神异,是天佑宵烛!”


城下人满脸难以置信,试探道:


“蛟蛟?真的是你吗……你、你天生如此?”


她轻轻摇头,


不,不对,城楼下这人不是张启山!他也叫她“蛟蛟”,可她根本不是他们说的什么镇国公主腾蛟,她是……


她是于曼丽。


她是于曼丽!这个盛装华服的壳子也不是她的,她没有这样纤弱矮小,她也没有那样的鼻子嘴唇和眼睛!


 


于曼丽忽然不安地挣动起来,她的眼睛依旧闭着,可眉头却紧紧蹙在一起。


张启山拉住她的手,叠声道;


“曼丽,回来,回到我这里来,曼丽!”


小窟窿忽然道:


“佛爷,你抓紧于姐姐别松手!她身上有别的东西也在拽她呢!你千万别松手!”


霍三娘悚然一惊,忙低声问道:


“是什么东西?能看得见么?长什么样的?”


小窟窿扑在她怀中,死死盯着于曼丽的脚腕。


“另一只手,很细、很长、很白。”


“是不是死人的手?”


霍三娘心知这八成是过阴了,一边拍小窟窿的背一边继续问着。


“不是死人啊,我觉得是活人的手,活生生的,会喘气儿的人。”


小窟窿摇头答道。


 


她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溺水在湖海深处,她的手向上伸过去,接着就被另一双手紧紧握住了。


“曼丽!回来,回到我这里来!”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那双手很温暖,握住她的手将她打捞而起,但是她的脚上环住了另一只细白的手,阻碍她涉水穿湖,登上干涸的岸。


她挣扎着急欲摆脱脚腕上的手,重泉幽冥、深渊冰寒,她不能沉没在这里。


张启山还在岸边等她,百年白头许君一诺,她如果失约,他怎么办?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她听到了另一些声音,另一些她阔别两年乃至更久的声音,长兄恩师同窗,他们的声音从湖底更深的地方涌上来,说的是同一句话:


“曼丽,握紧他的手,快走,”


“曼丽,握紧他的手,快走。”


“曼丽,握紧他的手,快走!”


她低头看去,只见几双更加苍白灰败的手从下探出,她看到商人长褂衣袖的暗纹,看到染血的军装袖口,看到小地球仪作袖扣的西装袖子,这些手做了同一件事情——它们紧紧钳制住那双要把她拖向深渊的手,迫使它松开五指,放于曼丽自由。


“曼丽!回来,快回来!”


那双拯救她的手将她迅速上提,但她已经在湖里太久,久到喘不过气。


 


张启山吻住了于曼丽,他撬开她的牙关,令她濒临枯萎的心肺重新绽放出叶与花。


张家亲军中有个别资历较长的,见此情状下意识便欲阻拦。


副官伸手,将他们挡在身后,只道:


“夫人这是过了阴了,佛爷比你们还清楚这有多凶险,噤声罢。”


生人不得向过阴之人渡气,若过阴之人无法还魂,与其气息相闻的生人也会性命不保。


 


曼丽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水花,像一条鱼跃进湖里。


接着她看到了一串小气泡,然后是一张线条英挺的俊俏脸庞。


是张启山!


她喜过之后是忧,忧过之后是疼,疼得想哭,想抱他,又想打他。


她想说“你不要命了”,还想问他“你跳下来做什么”,更想让他哪里来的便还哪里上岸去,不要跟她死在一起,不值当的呀。


张启山一只手牢牢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接着吻住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牙关,教会她如何喘气,如何心跳,如何血脉奔流。


他揽住她,带她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而去。


 


“嗯……”


于曼丽喉咙间发出轻轻的一声,睫毛扇在张启山脸上,痒痒的。


“佛爷,夫人、夫人醒啦!”


“于姐姐回来啦!”


“曼丽醒了曼丽醒了……”


她抬手揉揉眼睛,只看到张启山放大的俊脸微微一笑,


“媳妇儿啊,你回家了。”


他边说边吻她的额头,温热双唇带着暖意与光明,直教这阴森墓室变作花枝满山。


于曼丽张开双臂挂上他脖颈,嗅着男人身上的硝味,眼眶红红的,


“张启山,你吓坏我了,好端端地,你做什么也跳进去?我若回不来怎么办?”


张启山一下一下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我的人,不会回不来。这次都是我的错,你出了事,我竟浑然不觉,全怪我,你打死我罢……”


于曼丽当真轻轻揍了他一下。


“你说什么呢呀!不许说那个字你知道吗?”


张启山笑着挨下小粉拳,连忙道:


“对对对……夫人说的全对,不说死不说死……”


于曼丽像给大玩具熊掸土一样拍他后背,piapiapia地。


“你还说你还说!呸呸呸!赶快呸呸呸!”


张启山从善如流,严肃道:


“呸呸呸!不说了真的不说了,夫人饶了我吧……”


 


见此情状,霍三娘立刻表示小窟窿有点饿了要喂她白馍,二月红跟副官一本正经地谈论天气,剩下一干人等纷纷转头认真望天望地,仿佛这墓室里当真种满百花异草风景奇佳。


咳咳,这个英雄美人喜团圆什么的嘛,真的没眼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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