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省男】人间相逢

南荒:

苏三省买了东西回家已是夜幕降临。从罗列着高级饭店舞厅的繁华市中心到破败古老的窄窄上海弄堂,这一路上拉生意的车夫、飘着脂粉味的官太太,还有坐在门口逗孩子的蓝衣裳老妇人,都能看见这个行色匆匆的男人双手提着大包小包一路狂奔,身穿长长的呢子风衣却灵活不减,露出来一半的大长腿频率极高地向前迈进,皮鞋掷地有声,在路过每一个行人的时候都在他们耳边留下些微带着冷气的喘息声。


人们还能听到那男人“哒哒哒”的皮鞋声在一处巷子口停下,停了几秒钟后又折回去。“老板,栗子糕红糖糕各一份!”随后那“哒哒哒”的声音又加紧了频率逐渐远去。


天晓得男人是怎么叼着栗子糕和红糖糕的油纸袋狼狈回去的。


临近新年,整个上海都变得格外热闹起来,这个热闹不再是只局限于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而是充斥在大上海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弄堂、每一家每一户中。纵使离真正的除夕还有那么些许时日,人们却早就按捺不住,置办年货、剪窗花、做清扫,在南下的冷气流当中乐此不疲。


“抱歉,临时加班回来晚了。”苏三省回到家便踢了鞋放下东西,揉揉酸疼的肩膀开始脱大衣。


里屋的女人赶过来帮他将大衣挂在衣架上掸了掸灰,眉眼弯弯看着他。“没关系,反正你打过电话了。今天随便吃点吧,反正明天你也不上班。炉子上我炖着猪手汤,等等就能喝了。”


男人将袋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尽数归类,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两小袋东西,牛皮纸上油渍印了出来,腻腻的,像是男人此时的笑容。


“街口看到的,想着你爱吃甜食就买来了。吃完饭尝尝。”


对面的女人笑出来,一把捧住那两袋糕点,乐得合不拢嘴。“呀,栗子糕啊,我好久好久都没吃了,上一次还是在医院的时候小护士买给我的呢。”女人捏起一块就往嘴里放,嘴巴上上下下咀嚼,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喂,你也吃啊。”连咽都没咽下去,女人含糊不清地对他讲,笑眯眯地又夹起一块向男人嘴里塞。


苏三省也笑,乖乖张开嘴等那丝丝的甜渗透在嘴里。他其实不爱吃甜食,从小就不爱吃,总觉得那玩意腻得慌,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对这种刺激舌头又封住喉咙的东西狂热,如今却乖得像是个小学生,鼓鼓嘴连说“好吃”。


本身苏三省工作就忙,经常回到家就已经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大上海,没什么时间陪她,连每日吃饭的时间也硬生生推后了很久,苏三省心里过意不去,刚好碰上这段时间没什么事,第二日又放假,便想着和她一同包饺子吃,谁想临时加班,只能提前打个电话,碰巧车子又拿去维修,急得他恨不得生出四条腿飞奔回去。


“你也是,怎么不知道从处里借辆自行车回来啊,看你跑得满头大汗。”她含着栗子糕娇声嗔道。


苏三省挠挠头,“我当时走得急啊,在路上我也才想起来,我应该借辆自行车的……”一字一顿,呆头呆脑的样子惹得女人笑出了声。


苏三省看她开心,便不去计较那许多,跟着她一同开心。


突然间,女人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呀,我的猪手汤!”转身匆匆跑进厨房。


苏三省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随意瘫倒,隔着雕出小小花叶的欧式窗户隐隐看见那女人满脸焦急又带着十足的耐心对付那一锅猪手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微微皱着眉头,眼睛眨也不眨,认真得可爱。


他从未想过李小男就这么作为人妻。


他的妻。


这一切出乎逻辑却又像是合乎情理,他甚至已经不记得之前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似乎不怎么好,却也无心去想起。


猪手汤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模糊了后面李小男一张略带点天真稚嫩的脸,带着清脆的声音一同上了饭桌。


“还好我发现的及时,今天这一锅我炖了好久,猪手都特别烂,赶紧尝尝。”李小男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用了多长时间,用了什么材料,什么样的火候什么样的心思。苏三省却笑着看向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苏三省的记性不好,记不清自己是干什么工作的,记不清前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面前这一锅香气扑鼻的汤他都记不得是什么味道了。他只是记得自己在弄堂里有一个小小的家,是朱红色的大门,门前挂着红色的灯笼,像极了李小男火红的裙子。只记得家里有个洗手调羹的妻子,正在眉眼弯弯等着他回家。


苏三省没有留神,直到自己将猪手汤洒了满怀,对面的李小男皱着眉问他有没有被烫到,他摇摇头说没事,李小男掏出一方浅蓝色的绣花手帕,贴近他细心擦拭。


苏三省闻到了她身上有着点茉莉花的清香味,头发上、裙子上,包括她的眉眼和唇齿,都是一种干净又光明的味道。他陶醉于这种味道中,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处。那糟糕的记性在这个时候开始疯狂发作,似是要清除掉他脑中的一切。让他脑袋疼,像要炸裂一般。


但苏三省并不在乎。


“喂,怎么那么不小心啊。工作都工作傻了吧,真该跟你们上级好好说说,这一天天加班人怎么吃得消嘛……”


苏三省一把扯过李小男。


他沉溺在李小男的干净当中,扯着嘴角笑了笑。


“乖,没事。”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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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小男和他一起去逛了百货公司,他们从珠宝首饰看到窗帘床单。李小男衬着金色的项链和耳环很漂亮,他试了一顶滑稽的帽子惹得李小男哈哈大笑,他们在思索过年是否需要换一张颜色明亮快活的窗帘。


到孤儿院的时候,苏三省的手上又是满满当当一堆东西,李小男甩着精致小巧的钱包在前面走,从他怀里抽出生煎转头向前跑,那些孩子见着她就开心得不得了,死死围住她要她讲故事。


李小男像是一只快活的鸟儿,和一朵开心的花。苏三省想。


他并没有多喜欢孩子,去孤儿院这个习惯也是李小男影响的,李小男乐于帮助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于是每个月至少拉着他去两三次。他不会哄孩子,面对孩子的纠缠也更是手足无措,每到这个时候只能对李小男投以求救的目光,反倒是惹得她哈哈大笑。


“小智很乖,多多又画了副新的画,只有小飞还是不愿意和其他孩子玩,我上次跟她讲了好久,可是貌似他心理障碍还是没办法克服啊……”


坐在长椅上吃东西的时候,李小男像是汇报般一个一个跟苏三省讲,苏三省看她一口一个生煎吃得开心,却是一副认认真真思索的样子皱着眉,可爱得紧。


“说起来,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能跟他们打成一片啊。”李小男转过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


苏三省低着头,羞羞答答像个小姑娘。“没办法……我就是,就是每次看到他们都往我身上扑我就害怕……”


姑娘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这片草地上。


“你现在都这么害怕孩子,那以后我们要是生一个你可怎么办啊~”


苏三省给他递生煎的手顿了一下,心跳像是漏了一拍般愣在那里。


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响起来,难得出太阳的好天气里几只麻雀站在草地上叽叽喳喳抢食吃,面前的孩子们一个个你追我赶,李小男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


苏三省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其实都落在了自己头上。


有风吹过来,李小男长长的的头发飞舞,她看到苏三省因为刚才提了太多东西而布满汗珠的额头,心疼地掏出那方蓝色的帕子耐心地轻轻拂上去。


这个呆呆的男人略带好笑地坐得笔挺,等待她的动作完成。


李小男俯上身去,靠在他的肩膀上。


“三省。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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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省,前军统上海区副区长,后任汪伪76号行动处三分队队长。三十二岁死于上海仁居里的巷子口,死因是被剃头刀刺中胃部。


那是苏三省死前做过关于李小男的最后一个梦。


在那梦的第二天,他便拿着手枪对准了医生,看见她艰难地咽下了一团纸。


那一刻起,苏三省的记忆开始混乱,直至死也再没闻到过那种带着茉莉香的干净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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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既然你求我,我就大发慈悲叫你起床!快点起床!快……”


聒噪的闹钟被男人闷着头按下,男人不情不愿地起床,机械地洗漱刮胡子。


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憔悴,黑眼圈微重,眼睛里红血丝密布,他瞪着眼睛仔细瞧了一阵,活像只鬼。


苏三省甩甩头,开着冷水把脸上的泡沫都冲干净。


夜里那个梦惊得他一身冷汗,梦到自己变成民国汉奸不说,还上演了这么一出狗血的爱情戏码。梦中之梦搞得他分不清真假,尤其是在他以汉奸苏三省的身份意识到他娶了那个女人的种种都是梦境之后,突然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的身份真实得可怕。


苏三省用毛巾使劲把脸擦干净。


诸事不顺。


穿鞋的时候腿磕上了鞋柜;电梯维修只能从十五楼往下跑;卖早点的大爷今天又不出摊,只能绕远路吃另一家生煎。


当苏三省捧着生煎被路过的洒水车洒了一身水的时候,他确信今天一定有大凶之事。


湿哒哒的头发垂下来,衣服从头到脚整个湿了个透,苏三省觉得现在脸色铁青的自己活脱脱就是个水鬼。


脸色铁青的苏三省想要一把将生煎摔在地上。。


“擦擦吧,这个天气淋湿了,很容易感冒。”


一方浅蓝色的绣花手帕映入眼帘,苏三省看到面前笑得很干净的姑娘穿着明黄色的背心裙和棕褐色的高领毛衣,脚下蹬双裸色的高跟小皮靴。眼睛闪亮亮的看着他,放了星星似的。就像是……就像是一只快活的鸟儿和一朵开心的花。


鼻尖触到清香的茉莉味,仿佛触电一般刺激着感官和记忆。


像极了某个人。


那姑娘待他接过手帕,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暖笑容。


“我叫李小男。”


苏三省突然间明白,自己的记忆其实一如既往地好,甚至好到可以记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只不过一直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记住这么多东西。


“在下,苏三省。”


苏三省也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暖笑容。


日后的苏三省再回想起来,觉得这该是自己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了吧。


莫愁情痴空好梦,人间自是有相逢。


END




不要说话,给我小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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