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深男】以身许国

南荒:

李小男不爱陈深。


当陈深瘫倒在家里钢管沙发上的时候他突然间意识到这个问题,甚至吓了自己一跳。


他从未想过“李小男不爱陈深”这个命题成立的可能性,就像是他永远不会思考自己是否会真的跟随毕忠良一起当汉奸一样,这种显而易见的答案根本不会花费陈深哪怕一个脑细胞。


可今次,陈深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对前者产生不知所措的怀疑,浓稠的悲伤和些许愧疚接踵而至,压迫得他喘不过气。仔细算一算,自从宰相牺牲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似这般失控了。早上的时候打碎了咖啡杯,洋货,印着金色的牵牛花,小巧玲珑,失手之后清脆的瓷器声打得他一个激灵,摇摇头回桌前办公,扁头来收拾房间的时候咋舌叹惋,头儿你说这烫水都没把咖啡杯炸裂呢可就败你手里了。他突然间想到85度的梗。


其实是后悔的,或许那时候,真该给她100度的灼热温度。


说不定,她就可以笑得更开心些了。


陈深起身倒了杯酒,不知所味地灌下肚子,重新瘫在钢管沙发上。这样愣愣呆了几分钟,他仿佛有些疲乏,挪了挪身子想要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大腿却不自觉碰上了有些硬硬的东西。


原来是周旋的唱片。陈深扭头看到。


家里有台唱片机,可是他并不喜欢听音乐,平日里在米高梅就已经吵得人头大,回家只想保持点清静。这台唱片机是李小男买给他的,彼时李小男咋咋呼呼吵他开门,他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得看她娇小的身子抬着巨大的唱片机进了屋,样子笨拙,却执着不懈。


我家里没有唱片,你干嘛?他问。


没事儿,反正迟早我会搬过来住的,这唱片机是我特意让那家的老板留下来的,听起来可过瘾了。我什么都能依你,可没有音乐,我是活不下去的。


李小男自说自话,根本不顾他满脸的嫌弃和不耐烦,兴致冲冲,精力旺盛。


李小男一定是个死皮赖脸的缺心眼儿。他想。


陈深,有机会我拿周旋的歌儿给你听呀。她笑眯眯地说。


陈深花了些时间回想和李小男经历的这段往事,缓慢地抬起手伸向旁边的唱片。


那是他在李小男家里和苏三省一起搜到的。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陈深第一次这样仔细听周旋的歌,不是在米高梅灯红酒绿的喧嚷人群中,不是在李小男一惊一乍的欢快笑声中,不是在街头巷尾的咖啡馆理发店里,而是在李小男死后,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一张破旧的钢管沙发上,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平静喝着红酒,沉默着在如豆的灯光中听完一首又一首。


“爱呀爱呀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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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西,今天换了条新裙子,很漂亮啊。”


对面的女人花枝招展,咯咯地笑,好听得勾人魂。“呀,陈队长还是那么会说话。我就是喜欢穿漂亮裙子给会说漂亮话的人看。”


陈深带着微笑紧了紧眉头努努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倒是油嘴滑舌。”


左拥右抱,气氛正好。


“头儿!头儿,头儿你别玩了!处里有事儿,处座让你赶紧回去呢!”


陈深皱皱眉,带着满身脂粉味儿不情不愿跟着扁头出去。


审讯室里的那人半死不活,狠着一张脸,直勾勾看着对面正在悠闲烫酒西装革履的男人。


“逮着个共党。”毕忠良给自己的搪瓷杯里倒了半杯。


“为什么叫我。苏三省呢。”


毕忠良挥挥手示意他坐。“重要人物,我信不过他。”


陈深一声哂笑:“那你就信得过我了?就不怕像上次审宰相的时候一样,万一抖出来我是共党可怎么办?”


“……小赤佬!”


审讯无果。但在第二天陈深就听说那个共党在监狱里自尽了。


陈深眉峰微蹙:“怎么死的?”


毕忠良双手撑在额头,倒吸了口气道:“还能怎么死。佯装妥协,下了手铐就往墙上撞。死相也是可怖。”


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毕忠良狠狠地眯了眯眼睛,咬牙说道:“中共倒是能耐,特工的素质还真高。”


从毕忠良办公室退出来的时候,陈深觉得自己有必要见一下皮蛋了。


在走廊上碰见徐碧城。


一身素雅的青色旗袍,上面星星点点印着腊梅花,盘扣样式简单,脚下一双同是素色的高跟鞋,衬得徐碧城整个人愈发清新脱俗了起来。


徐碧城冲他笑了笑。


他想,这个女人,就是他的白月光啊。


“新开了家湘菜馆,你一定爱吃。下班一起去?”他说。


徐碧城保持着特有的纯真和开心,冲他点头。


真是徐碧城式的微笑啊。


去吃饭的时候徐碧城破天荒地戴了那串唐山海送给她的银杏叶项链,她本身就白,这链子让她脖颈间那块地方更耀眼,似乎白纸般的,一戳就破。


世界上缘分也真奇妙,生产链子的厂家出了几百几千条这样的链子,被分散到全国各地,不同的女人看它们、摸它们、戴它们,可他从未见有哪个女人和别人戴着相同的珠宝首饰,或许她们为了刻意凸显自己的独一无二,总是能有一双慧眼,洞察这几百条几千条链子的去处,避开所有可以和这些链子打个照面的机会,然后只让自己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男人们的视野里。


可巧的是,陈深这一生中,竟亲眼见过两个于他而言再重要不过的女人戴着相同的首饰。


“很好看。”他坦言。


而徐碧城则将他的微笑误认为是苦笑,突然间慌乱起来。“对、对不起……我没想要戴它的,是我忽略了你会想到小男,可是今天是山海的生日……”


“我知道。”他又笑。


唐山海如果还能看到徐碧城现在的样子的话,一定感动到涕泗横流了。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变得沉重了起来,导致陈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意欲何为。当初买这条项链的时候,他存了个念想,存了个想要看到徐碧城戴着它的念想,可如今徐碧城如他所愿,却是另一个男人帮忙实现的,而更为讽刺的是,他竟然在已经实现了的愿望面前想到另一个愿望。


“说起来,其实我们还蛮像的。”陈深故作轻松,冲着椅背向后靠去。


徐碧城没有说话。


两双筷子,四菜一汤。方寸四顾,一桌无话。


把徐碧城送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窈窕清瘦的影子又整个儿映入眼帘,特别美好。但推开门口,徐碧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问了陈深一句话。


“如果你当初就知道小男的身份,你会不会更爱她?”


这种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倒真的只有徐碧城才能做的出来,陈深看了看那抹清瘦的白月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祝唐山海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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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街头电话亭里给皮蛋打电话的陈深咬着牙瑟瑟发抖,听闻那边有事拖住还要再迟一个小时的时候,陈深心里基本上是崩溃的。


本想找个店进去等,但回家后估计天色就晚了,饶是他在身强体壮也经不住深秋寒夜的冷风,当机立断的陈队长立马打算回家取件衣服。


“头儿,围巾挺漂亮啊。”陈深出门后巧遇出去喝花酒的阿达阿庆,点点头。“那是,出去和姑娘约会怎么着都得帅气点。”


坐在凡尔赛咖啡馆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的时候,陈深也没有想过要把围巾摘下来。


那是她在这个世间留给他一个人的东西,也是唯一的东西。


其实刚才阿达阿庆说的都是假话,围巾一点都不漂亮。李小男是个优秀的演员,手艺活却不怎么好,围巾织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宽窄不一,亏得陈深还能毫不嫌弃拧巴拧巴套在自己脖子上,也就有个保暖的功效而已了,漂亮什么的可真是不敢恭维。


李小男不会织围巾,却煲的一手好汤;李小男不会演戏,却做得一个好演员;李小男没说过一句谎话,却骗过了所有的人。


说到底,这女人让他看不透。


那段时间里,他脑海中无数次回荡着一句话:要是我早点认出你就好了。可也只能回荡回荡,反倒扰得他不得好眠。陈深自诩自己是个聪明人,至少在行动处这狼窝中在毕忠良这头老狐狸眼皮底下混了这么多年他就已经觉得很是不容易了,至少赶在毕忠良之前识出心思缜密的唐山海特工的身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他这些引以为傲的资本,全部都被李小男给击碎,击得他措手不及。


我看穿那么多人,怎么就是没看穿你。


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现在再回想起那女人的一切举动,似乎都拥有了一个可以支撑的点来进行大篇幅的详细分析,包括她缠着要他娶她,包括她拒绝他的求婚,包括她对苏三省的突然殷勤。


提起这个名字,陈深还是皱了皱眉,杯子里的咖啡被他搅拌得溅出来,在白色的桌布上印出一个个好看的花。


半个小时过去了。皮蛋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陈深看了看表。


其实陈深有时候会想,自己和苏三省没有什么区别,至少在李小男眼里是这样的。如果他和苏三省的身份对调一下,说不定李小男也会成天嚷嚷着要嫁给苏三省,也会在下雪天里坐在苏三省家的门口,只是为他送一碗汤,说不定李小男,也会说很多很多好听的情话,也会把房间布置成苏三省喜欢的样子。


李小男爱的,并不是他这个人啊。


可那个又蹦又笑、又笑又闹的李小男,成功地成了所有人心头的朱砂痣。


想到这里,陈深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似乎是有些悲凉地看水汽慢慢从杯中蒸腾而上,形成不同的形状。


毕忠良是个狠角色,是个汉奸,但说的话总是中肯的。“反正你也没打算把心掏出来给谁。”这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对的不行,陈深觉得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是的,男女情爱太小,装不下他的爱。


曾经他很清楚,除了宰相,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承受他心底的这份爱,或者说无法感同身受。不要说李小男,甚至是徐碧城出现了,他也绝不会娶她。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一个背负了太多使命的人,是没有资格去享受这么纯粹的男女之爱的。他都知道。


而看到那女人惊慌失措吞下一团纸张的时候,陈深的防线彻底被击溃。


在那一刻,陈深忽然间自私地希望自己是老眼昏花。医生是谁?医生是洞若观火、运筹帷幄的精明特工。你李小男是谁?你只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流女演员,你漂亮却无脑,你勇敢却没那个胆量,你也好意思冒充医生?


现在回想起当时这些想法,陈深都觉得自己可笑。


那女人有了身份,有了聪明的头脑,有了精湛的演技。这些都让他懊恼。他费尽心思想要让李小男活下去,却终究被她这些优质的特点给打败。


但是。


对面的座位上来了一对母子,妈妈要了咖啡,给小孩子要了果汁,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小孩子啜了口果汁,仰着头问妈妈。


年轻的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很快,等到仗打完了,爸爸一定回来。”


“爸爸是英雄!”


“是啊,爸爸是英雄。杀了很多不属于我们国家的人。”那妈妈笑意愈发明显。


陈深向对面的烟馆望去,皮蛋离接头地还有五十来米。


陈深仰头一口气将早已经冷掉的咖啡喝完,醇香却不怎么有口感。


“那,爸爸以后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吗?”对面那小孩子又问。


母亲刚想说些什么,陈深便走上前去,亲昵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露出一个最为天真的笑容。


“当然,一定会的。”


陈深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看到皮蛋已经在对面等他,看见了他,皮蛋拉下帽子,伸手去摸了根烟。


陈深觉得风有些大,裹了裹大衣,围巾被带到脸上,温暖柔软的触觉让他有些感动。


但是。


那女人有信仰。


那天徐碧城问他的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结于过去和假设如果的人,他觉得没意思。


可是如果,如果他一早就知道李小男的身份,他也不会多爱她半分。


离皮蛋只有半条街的距离,陈深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军统上海区被血洗的场景,是宰相倒在血泊中一脸安然的样子,是唐山海站在土中岿然不动的样子,是李小男坚定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铐中的样子,是那天在毕忠良手中英勇就义的同志那双恶狠狠的眼睛。


他不会多爱李小男半分。因为他对李小男的爱,已经到达了极致。


李小男曾说:我爱你,但我更爱我的信仰。


而陈深,陈深心中最爱的,永远都是自己的信仰。


因为我们并没有那么爱彼此,所以我们更爱彼此。


皮蛋挥手招呼他去街角,摘下帽子掐了烟,低声问他:“深哥,这次我们准备干什么?”


陈深露出一个笑,一个最崇高的笑,冷风吹得他大衣纷飞,像是一只灰色的蝴蝶一般,但远远的人们就能看到,他的脖子上那条红围巾有多么耀眼。


“准备,以身许国。”


END






写这篇文的时候,其实仔细想了想陈深和小男的形象,似乎,李小男并不像我们大家所想的那样,对于陈深的爱有那么浓烈。甚至就像是我文中提到的一样,李小男是个太好的演员,以至于知道真相的我有些不清楚,她对于陈深的感情,究竟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李小男说的那句话:我爱你,但我更爱我的信仰。其实早就说明了一切。


在那个年代,信仰高于一切。


陈深真正爱的是信仰,所以他不爱李小男。但倘若这个信仰重合,无论是不是爱情,李小男都毫无疑问是他心里的朱砂痣。


写到最后,自己有些动容。


致敬所有为抗战胜利献出宝贵生命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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