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苏三省个人/微苏男】幻听

南荒:

苏三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患了幻听症。


他经常不自觉地用手拂上耳廓,旁人看来似乎是撩头发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为了阻挡住一切难辨真假的声音。纵使在二十一年的时间里他早已经习惯。


十一岁那一年,苏三省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血。喷涌而出、带着点温热的、味道腥甜的浓稠液体。


日本人闯进来的时候,他被藏进家里的衣柜中,害怕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他看不见,所以只能听,他不能叫,只能紧紧咬住自己的衣服。当听到外面的人撕心裂肺的叫声的时候,那血液随着叫声一齐涌入进衣柜,十一岁的苏三省觉得额头上的东西顺着脸庞缓缓滑下来,烫得快要将他的眼睛灼伤。一片黑暗之中,那扭曲的叫声开始渐渐侵袭他,像是凌迟一般,缓慢又刺得人生疼。他脑中不断臆想那些人被折磨的样子,是四肢被斩断还是五官被挖出?是一刀毙命还是刀刀见血?他不敢想,却无力阻止。只能举起颤抖额手捂住耳朵,似乎就能把那些痛苦的惨叫给隔绝在外。像是走上一条常常的路,暗无天日,纵使他跑得再快,也无法逃离。


自此之后,苏三省便患了幻听症。


“苏队长,来了啊。”


苏三省一路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向办公室走去。也不管这些听起来好听的客气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扁头正忙着跑进跑出给他们家头儿买早餐,钱秘书拖着手臂鬼鬼祟祟又在跟谁嚼舌根,陈深向来是来的最晚的那一个,虾兵蟹将们还在打着哈欠讨论昨晚谁赢了牌该请客。


这副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样子让苏三省恶心透了。


“苏队长,处座说有事找你。”刘二宝带完这句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处座,您找我?”


毕忠良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三省啊,也没什么事,就是看你这几天似乎精神不太好啊。”


苏三省低下眼睛。


“你看看你,黑眼圈这么重,立了这么大功,也累坏了吧?”毕忠良仰着一张一贯温和的脸,眼角弯出了几道笑纹,恰到好处的语气正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关心,多一份为谄媚,少一分则敷衍。


苏三省抬起头来。“处座,有什么事您就明说吧。三省一定尽心。”


如果放在以前,苏三省说不准还会和毕忠良加以周旋,不过是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行动处里人人都是演员,这点心思还是要花的。但今次苏三省突然间有些厌烦,只望他开门见山。说起来,倒是有点像他刚到行动处的时候,那一副不识人间世故的骄傲蠢模样。


毕忠良明显是没想到,笑容僵在脸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之缓慢犹如一个梨园听戏的财主,一贯的漫不经心。


“三省啊,有批东西,我希望你能帮我送到李主任家里。”


出了毕忠良的门,苏三省愈发觉得为什么大家都说毕忠良是头老狐狸。


随便找个幌子来挑拨自己和李默群之间的关系,玩得好一出反间计。


76号是个鬼一般地方,在进来前苏三省就知道。不过他不怕。


“苏队长,您最近可真是愈发受处座器重了呀,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虾米。”钱秘书狗尾巴似的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


“那可当然不敢忘。”苏三省冲他笑。


“诶那我就先在这里谢过苏队长了,有时间请你吃饭……”钱秘书仍旧在后面不依不饶。


苏三省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


都是鬼,谁嫌弃谁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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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东西,可苏三省的感情却简单得可怕。


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一点儿都不否认,时至今日,他仍旧对毕忠良那一口酒的仇记得清楚,可他还没机会给毕忠良扣上什么帽子,就被他戏剧般得器重起来,纵使是为了达到相同的目标,这也仍让苏三省没来由地忠诚起来。


正如现在一脸狗腿给他撑着伞的曾树,竟也生出了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来。


“苏队长,您慢点。”


他斜眼瞟了瞟这比他还要大上那么近十岁的人,就这样低声下气低三下四。


他十五岁就参了军,二十岁就进了军统,二十六岁在曾树手下做事,一直到三十二岁。


苏三省还记得他刚进军统的那一天,姐姐当天就杀了一头猪两只鸡,还买了各式各样的小菜来款待乡亲邻里,夸张的程度就差给他脑袋上戴一朵大红花了。他看到平日里省吃俭用的姐姐第一次撑起这么大的排场来,竟慌乱得不知所措,那日姐姐很高兴,喝了很多酒,眼睛里竟星星点点泛出泪花来。


“三省啊,你爹娘如果能看见,一定会高兴极了……”


第一个月的月钱,他买了很多自己也说不上的东西回去,剩下的款子,除了必要的生活费外一分不落全部交到了姐姐手里。姐姐看到那么多的钞票,笑得合不拢嘴,被苏三省笑着吐槽见钱眼开。


苏三省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开始出现了希望。


苏三省不爱读诗,可是曾经在上学的那段日子里,有个现在想起来面目都模糊的同学跟他讲,有位诗人曾经说过,最难过的不是梦想不能实现,而是梦想最终成为笑谈。彼时酸的苏三省皱着眉一脸嫌弃,直道这诗人太矫情。


在曾树又一次借着他的功劳向上面邀功请赏的时候,他突然间想到了这句话。


战乱频繁,物价飞涨,他的工资已经不能够更好的支撑姐姐。


曾树还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着关于信仰,关于国家,关于他们那伟大而愚蠢的计划。做笔记的小队长满脸写满了兢兢业业,仿若当年的他。整场会议上所有人都快要饱含热泪,而只有苏三省知道,曾树在私底下究竟捞了多少油水。


“三省啊,你爹娘如果看见了,一定会高兴极了……”


不够,还是不够,他要往上爬,一定要往上爬。


那晚苏三省做梦,又看见了小的时候,他因为母亲早亡被同年龄的小朋友嘲笑,他性格本就内敛怪癖,加上生来身子骨弱,又多病,一张苍白的小脸更是衬得这个孩子有种阴森森的气质。他们抢走他的那份肉包子,冲他笑冲他叫,苏三省仍旧是白着一张脸,不做丝毫反映,指甲却早就掐进肉里,硬是掐出一条条深红的血痕。


这个季节的上海多雨,每次出行都不得不备着雨具。苏三省是不需要的,他从来不挡雨,只有曾树还在多此一举地撑着一把伞,大半雨水都顺着伞骨流在曾树的背上。


他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和曾树一起来吃饭,或许真的只是兴之所至,又恰巧信着曾树罢了。


酒过三巡,苏三省仍旧颇为玩味的看着曾树那张谄媚的脸,带着点恶心又带着点快感。


曾树,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叛变军统的。


曾树倒酒的手愣住,尴尬地笑了笑。苏队长,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苏三省没有管他,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他。知道为什么吗?


曾树低下头。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说完苏三省哈哈大笑,笑得停不下来,在曾树眼中是一种带着讽刺的、快意的笑,刺得曾树恨不得立马逃走。而这笑声的主人,又未尝不带着点凄凉的尾音。


信仰是什么?


苏三省只知道,他的信仰是姐姐能够好好过日子,是自己能够出人头地,是自己喜欢的姑娘能够平安喜乐。他那些复国救民的信仰,早就崩塌了。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和绝望当中被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地。


而现在,他所谓最简单不过的信仰,也土崩瓦解。


曾树啊,我和你是一类人啊……


苏三省一直说。


那天,是曾树将苏三省抬回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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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来的医生说,他多梦是因为大脑皮层未完全抑制从而出现各种幻象,简单的来讲就是压力过大。


能治么。他问。


医生摇了摇头,用极不标准的中文讲,这不是病,用中国话来讲,说是心病可能更恰当些。


苏三省没有说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他没有告诉医生他的多梦伴随着幻听。


那日刚好出去买菜的姐姐和在衣柜中的他逃过了一劫,他没敢出去,只是躲在衣柜里死命咬着衣服哭,等到姐姐把他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满脸煞白,姐姐跪着抱着面无表情的他哭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悲痛。他的衣服被咬烂好几处,露出的线头在姐姐的脸上蹭来蹭去,瞬间就被泪水打湿。


打从那日起,苏三省成了姐姐眼中实实在在的大人。供他读书和参军的姐姐含辛茹苦,似乎是个为他打点好了一切的长辈。可是姐姐心里清楚,这个弟弟一张看起来稚嫩的脸,其实承载了很多本不应该在他这个年龄承受的东西。譬如深夜里她看到这孩子痛苦地皱着脸,嘴里含糊不清说些什么她听不清的东西,她心疼,却也无能为力。每天晚上,姐姐都睡不安稳,要为苏三省盖好几次被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苏三省一个人知道,他听到了惨叫声。像是分尸一般的惨叫声。时不时出现在自己的耳边,挥之不去。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上海的深秋冷得刺骨,细微的风夹杂冰冷的雨滴,生生打在人身上,像是要往骨子里打一般。


“真冷啊。”


其实苏三省缺一条围巾,他不会照顾自己,不知道下雨了该打伞,不知道天冷了该加衣,也不知道生病了该喝热水。


就像是他不知道自己缺一条围巾一样。


曾经有个女人对他讲,喂,你这么瘦,戴围巾一定很好看。


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他浑身湿透,阴沉得像是水鬼一般,那女人递给他一方浅蓝色的手帕,手帕上有淡淡的香气;他的摩托车后座上,曾经载过那个女人,软玉温香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路上他笑得有多开心;他吃过那女人包的饺子,纵使已经冷了,他也悉数吃了个干净,他喝过那女人煲的汤,纵使手艺并不算多精细,也仍旧每一口都吃的香甜……


可他没戴过那女人给他织的围巾。


雨开始愈下愈大,街上的人纷纷撑起了雨伞,真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画面。


他身边路过几个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的男人在屋檐下避雨,那几个男人看起来活得精致,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住从怀里掏出手帕细细擦拭着金丝边的眼镜,又拿出小巧的怀表皱着眉头看上那么两眼。用着上海话小声问着时间。苏三省在旁边呸了一口。


他向来是瞧不起这些公子哥的,就像瞧不起唐山海一样。


准确的说,应该是嫉妒吧。嫉妒唐山海,更嫉妒陈深。


他嫉妒唐山海活的青天白日衣食无忧,嫉妒陈深沾花惹草却仍能一个小动作就勾得李小男甘愿赴汤蹈火。他嫉妒得要死。


可现在,也倒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他的良知已经被尽数泯灭。


一切从李小男出现开始改变,一切又从李小男消失开始改变。


李小男爱不爱他,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但也无妨,他虽腼腆,追起姑娘来倒是没来由得死皮赖脸。那天李小男穿着带着黑色蕾丝边的黄色小洋装,回眸一笑,冲他挥了挥手,他傻傻站在街头伸长了脖子不知所措,直到那黄色的小洋装再也看不见为之,他才傻头傻脑回了家。从那一刻开始,苏三省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她吃得死死的,逃也逃不掉了。


苏三省一生中有两次,觉得自己心里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第一次,是姐姐拿到自己的月钱那一次,第二次,就是李小男的惊鸿一瞥。


非要这么说的话,倒不如说这两个女人就是苏三省生命中的两朵花吧。


心头酥酥痒痒的感觉,有些茫然,却不讨厌,甚至于有些喜欢这种感觉。等到苏三省反应过来,才恍然大悟这是爱,倒是惊到了自己,那天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烫了自己一手,惹得姐姐一阵嗔怪和心疼,苏三省只有傻呵呵说着没事没事。


何德何能,自己的生命中也可以被冠上“爱”这个字呢?


“叔叔,买花吗?便宜卖。”


苏三省被冰冷的雨水重新拉回现实,看到一个只是他齐腰高的小姑娘捧着一束太阳花怯生生问他,那太阳花有红有粉,虽然被雨水打得有些憔悴,却仍是仰着一张脸。


苏三省愣了一阵,没来由得烦躁,大步绕过了小姑娘。“不买。”


他快步走在上海街头,愈走愉快,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没有雨衣也没有雨伞,甚至没有一方手帕。回哪里呢?是回冰冰冷冷一个人都没有的家?还是回那个尔虞我诈的行动处?这世间灯火千万家,没有一家是为他点亮,人群熙攘千万个,没有一个肯为他停留。


信仰?信仰都是狗屁。


那天他在牢房里直勾勾盯着一身白裙的李小男,那是他不认识的李小男,或者说是医生。他疯了一般双手疯狂摇着李小男,小男!你说,麻雀是谁!你说啊!你只要说出来,我保你不死!!我带你去香港,我带你走!!


声嘶力竭的样子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双手捏的李小男双肩泛红。整个牢房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之后寂静得可怕。


医生仰起脸,和往昔别无二致的眸子清亮、美丽、温润却又充满坚定。


我不会爱上一个汉奸的。


那一刻绷在苏三省脑子里的那一根名为希望、理智和良知的绳子,彻彻底底断了。


苏三省从天亮走到了天黑,这个时候雨已经停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离家还有多远,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些微照亮他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头发就这样湿哒哒放在额头上,滴下来的水落在脚边被皮靴狠狠踩碎。


苏三省抬起右手,拂了拂自己的耳廓。


十一岁的苏三省患上了幻听症,经常能听到自己的亲人被杀害时残忍的叫声。


三十二岁的苏三省遇到了李小男,长达十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再出现幻听。


三十二岁零十个月的苏三省亲手杀了李小男,从此他的幻听症愈加严重,里面还夹杂了李小男的干呕声。


苏三省的幻听开始频繁地疯狂发作。


“苏队长,您的耳朵……?”


“没事,有人在叫我罢了。”


那天是苏三省最后一次听到自己亲人的痛苦叫声和李小男的干呕声,因为他没有发现躲在巷子口的陈深和他手里的一把剃头刀。最后那一刻,他又走马灯般看见姐姐见钱眼开的笑容以及李小男那回眸一笑。


或许,并没有发现准备取他命的陈深,倒是一件好事吧。


苏三省再也没有幻听过。


END






其实苏三省这个人物还蛮难写的,因为他就是一个极其纠结又扭曲的人,谁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是就我看来,其实苏三省是一个感情挺单纯的人,爱和恨都相当分明,他没有什么所谓家国大义的价值观,所以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玲珑心思,在他眼里没有对与错只有爱和恨。因此在面对姐姐和李小男的时候,他能够毫不掩饰地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难能可贵。这就更让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把一个人逼成了这副模样。


有人说,李小男就是苏三省最后的良知。这话简直对到不行,苏三省是个亟待拯救的人,我也想过,倘若李小男那样太阳花般的女孩对苏三省是真心实意的好,说不定这个阴森森的男人就真的能被拯救过来,但这种假设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了。当一个人将自己的良知寄托在什么东西身上之后,是容不得丝毫背叛的,所以只有选择自我毁灭。苏三省在虐李小男的过程中,同样的也在虐自己。


在这里也并不是想要为苏三省洗白,他也洗不白,只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从头到尾回想起来,他也不过就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虫罢了。在重重的压迫以及不为人知的经历叠加还有不停的欺骗过后,苏三省果断成了个极度阴暗与扭曲的变态。正如我以“幻听”作线索,或许对于苏三省这种人,活着才是受罪,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只希望下辈子他能做个好人。


另,时间线什么的都是我自己脑补的,随便看看就好→_→


假期产粮我不容易的,给个小红心吧老爷们(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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