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苏男】他在第三支烟熄灭时熄灭了爱情.

扶稚_狮子唱起了歌:

他在第三支烟熄灭时熄灭了爱情.

_



下午的时候天空落了场雨。

苏三省靠在墙壁上,燃了一支烟,却没抽,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直到雨水将烟草打湿。

一点微末的光熄灭了。他侧侧头,将烟头用脚碾灭。身后大雨淅淅沥沥,车停在一边。

雨下的不大,但到刑场之前他还是撑开了伞,雨滴落在上面,滑下来落进积水。

他踱着步子走过去,冲不远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在里面瞧见了唐山海。也冲他笑笑,撑着伞的手歪向一旁,颇有些冷漠的味道。

他等了不是很久。在雨彻底停下来之前,坑挖好了。他百无聊赖的看着远处,心里想着差不多也该送唐山海去死了。

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李小男的样子,那个叽叽喳喳的小演员,还有她那一张特别能侃的嘴。

他没想太久。

唐山海临死之前朝他笑笑,说苏队长我们好歹兄弟一场,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他向前一步,唐山海抱住了他,紧紧的,贴着他的耳廓,压低了声音。

你会遭报应的。

苏三省没有动。他早料到了他要同他讲这个话,于是他笑起来,抬起手拍了拍唐山海的背。

我当然会有报应的。在报应之前,我先送你走。

其余几个人先走了,苏三省却没有。他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万里长城万里长一直唱到四万万同胞心一条,一直唱到气息微弱面颊通红。他看着泥土从他脚下漫上前胸,没有再说话。

歌声最终停下来的时候,雨也停了下来。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苏三省用手帕擦了擦手指,重新叼起一支纸烟,看着远处的逼仄的一片白茫茫的天。

你会遭报应的。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又想起来这句压低了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苏三省经常去李小男所在的片场,没有工作的时候,靠着墙,抽着烟等她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黄昏到来,直到火烧云从天的另一边漫卷过来,金色的阳光落在他半张侧脸上。

李小男忙,并不是忙着做正事。她演配角,有时候得等着自己的戏直到半夜。苏三省就坐在车里等她,眯着眼听戏场子里传来的哭哭笑笑绕着街边那些法国梧桐消失在风里。

傍晚苏三省接到人的时候,天色全部都暗下去,风有些凉。李小男大大咧咧的点了一支烟,刚要抬手往唇边放,被苏三省一把打断。

你别抽了。他拿过烟,三两下踩灭。

干嘛呀。李小男看着满不在乎,歪歪脑袋又打开了话匣子。陈深都不管我的。你不知道,我和他有时候站在总部二楼阳台上面,一下午就能抽完一包。

他是他,我是我。苏三省不善言辞,听她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才打断了她,带着一点妥协似的说。

不是不让你抽,是你身体不好。

他不管你,我还是要管你的。

想了想,他又说了一句。




李小男喜欢极了那个常州来的女演员周璇,提起来总能天南海北侃个没完没了,侃的苏三省脑袋里直发晕,侃的馄饨摊都要打烊了还没侃完。

我吃不了了。侃到最后,李小男伸手把碗一推,直推到苏三省面前,大大咧咧的往后一靠,看着对面的苏三省。他只能看着二十个一碗的馄饨里仅余的两个,无可奈何的落了筷。

把李小男送回家的时候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几颗冰凉的星子缀在漆黑的天空上面,月光落下来,穿过梧桐枝叶直落在她的脸上。


苏三省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车里睡熟的李小男,压低声音说到家了。

哦。

李小男醒来,像是要清醒似的在车里坐了一会,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静谧中的某一刻,她拿过手提包,急匆匆地冲苏三省说了句告别的话就跑上了楼,没有回头。

苏三省靠在车里,盯着那抹影影绰绰的背影看了一会,旋即发动车子,开车离开。


你别不是把76号当成自个儿的军统站了吧。

毕忠良说这话的时候苏三省正想着下班要给李小男配一副治胃病的药回家煎上。

他听出毕忠良语意不善,也早晓得他视自己眼中钉。于是他回过头,含着笑。

处座这是在开玩笑呢。军统我说了可不算,我就是个副区长。

毕忠良不再说话,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陈深在几步外抽烟,咳嗽着把衣服上的烟灰掸下来。

苏三省也不耗下去,安静的驱车离开医院。雨后天气有些放晴,黄昏落下来,给车边镀上一层金光,仍有雨滴落下来。车子开进人流,像是一尾鱼游向火烧云组成的大海。

他开去李小男所在的片场,熄了火,沉思了许久。跑去了戈登路上一家中医诊所开了药方,一路驶向李小男所在的寓所。

李小男还没回家。苏三省也不着急,他安静的靠在座椅上,点燃了一支烟,放到唇边吸了一口。烟草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偏过头,看着远处在风里摇晃的法国梧桐和落下来的阳光。

他没有等很久。

李小男出现在自家门前那株梧桐树下时苏三省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提着高跟鞋,轻盈的像是鸟。苏三省从车门里出来,远远的提着一包药冲她笑,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流淌在他们之间。

好像河。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胃病。

苏三省站在树下,笃定似的说。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太像他。带着一点天真和坚定。树影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就这样隐匿在光线里,有点模糊。

李小男不得不把药提在手里,踮着脚,皱着眉毛看着手里的药,眉心蹙起来一点儿。

苏三省看着想笑,于是他问,不喜欢啊。

一般般。我怕苦。

那就上楼吧。

李小男转过头看着苏三省认真的脸,下了一大跳。你要干嘛啊?

不干嘛啊。苏三省有点惊讶,随后笑起来。我得盯着你把药熬好,不然怕你扔掉。以后这药我都得盯着你喝。



啧啧啧,真是太心机。

后来李小男在满屋子的药味中如是说道。她说这话时手里握着一杯水,苏三省在另一个房间帮她温着药,忙的不亦乐乎,忙的连鼻尖都被烟熏黑一点。

苏三省带着她去法租界看赛狗,去老街听戏喝茶,偶尔一起看电影,唱戏的把板一拍,两人都昏昏欲睡。每每熬到深夜归来,陈深看见了,皱着眉头,说赛狗有什么好看的,有赛人好看吗?

李小男被他说的一愣。转过头看见那张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的几分担忧,笑出了声。

你比我爹还烦人。笑毕她说。

我为什么比你爹烦人?

因为你管的太宽啊。

陈深不笑了,他问。你爹呢?

死了。我一个人长大。

明白。陈深在灯光下冲她点头。你总要找个归宿。

他站起身来,安静的看了李小男片刻。你知道苏三省是什么人吗?你就和他混在一起了,他是个神经病,他不是你的归宿。

李小男也不回答,只是冲着他笑,手里织一条红色围巾。注意到陈深的目光,她大大咧咧的晃了晃手。

给三省的。



隔天苏三省送她回家,是在半晚,她们这次又在片场熬了一会。车上空气暖洋洋的,月光忽的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面。

她喝了些酒,脸颊发红,蜷缩在车后座,像个小小的婴儿。酒味落进苏三省鼻子里,又多了一点隐约的成熟。

苏三省有那么一时片刻没有动,他停在李小男家门前,却没叫她。他熄了火,安静的看着睡着的姑娘,俯身过去吻了吻她湿漉漉的鼻尖和眼睛,酒气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鼻腔。

月光落了一天一地。

李小男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小时那么久,苏三省安静的等着她,没抽烟,怕呛到她。

醒来的李小男喝的有点迷糊,甩着包摇摇晃晃就往逼仄的楼道里走,苏三省跟在后边,说我送你上去吧。

不行。李小男打了个酒嗝,猛的一颤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苏三省急忙扶住她。她甩开苏三省的手,大着舌头说。我有的是脚。

末了她思考了一会。突然指着苏三省的鼻尖无比笃定的说。

你就是想…想什么来着?她顿了一下,用手拍拍脑袋。

想打我的主意。她想起了这句卡到喉咙里的一半话,不禁开心的眉飞色舞。

苏三省低低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身影缓慢的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之中,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身后月光铺天盖地。



共党郭小白被捕的毫无预兆。苏三省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指敲着桌子边缘,心里想着他差不多也该招了。

正这么想着,毕忠良那边来了信儿,苏三省利落的起了身,一边盘算着李小男的药差不多该完了,一边朝刑讯室走。

或许下班还来得及买药。推开刑讯室的大门,他这么想着,看到急匆匆赶在自己身后的陈深,于是挑着眉毛玩味似的笑了。

郭小白当真没有扛住。所有刑具统统过了一遍之后他沉重的喘息,气若游丝的吐出来几个字。

我说。

苏三省笑起来,看着一边的陈深,看着他掩藏在阴影里面的眼睛。他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揪出中共代号麻雀的卧底了。事实上他想的也不错,之后郭小白一股脑的交待了出来,包括他的上线医生。

驱车赶往接头地点的时候,陈深不停的抽烟,抽到口干舌燥嘴唇开裂。

那是快要临近冬天的天气,阳光白晃晃的刺眼睛,寒冷的气息一点点攀上来。一片混乱中苏三省看到接头地点的医生。


带着李小男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女孩含着笑,看着车上两个人的脸,安静的坐着。她的手腕被铐住了,苏三省怔住的一瞬间,陈深眼疾手快的铐住了吞下情报的医生。

那天苏三省将李小男送进了优待室。

他们面对面坐了很久,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没有人说话。只有李小男哼着歌,她喜欢周璇的,于是一首接一首的唱。嗓音甜美,像是奔赴一场婚礼。

只要交出名单,我就可以救你。苏三省说。

我们一起去香港,放弃一切。他几乎恳求。

李小男不回答,她只是哼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一角逼仄天空,有白鸽从那里飞起。

苏三省沉默了很久,他安静的看着李小男,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我明白了。最后他说。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我不配求得他人的爱,没有人盼我好。从来就没有人。

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咳嗽着低声重复。

没有人。

他们面对面坐了很久,窗外几只麻雀啾鸣着飞过,一直到看不见的远方。直到苏三省抽完那支烟,他退了出去。烟头落在地上,被他碾灭,火光闪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他走出门,轻巧的。感觉到陈深目光钢针般扎在他背上。

他转过头笑了。



干毛巾被人拿来的时候,陈深就站在门外抽烟,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李小男的歌声,传进他的耳朵里,然后歌声变成了惨叫。

苏三省安静的看着几个人把白色的干毛巾硬塞到李小男的嘴里,一直到她的胃里,仿佛失语。这种方法可以让胃酸溶解毛巾的一部分,最后将毛巾扯出,足以带出她的胃和胃里未被溶解的纸条。

苏三省就这样安静的站在一边。扶着桌沿的指尖用力发白。

很久。

一切结束时他走过去将李小男抱进怀里,用手指触摸上她沾着血液的嘴角和脸颊,温柔的。

我会遭报应的。

他低声重复那天唐山海临死前说过的话。说这话时他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确凿不过的事实。眼前像是沾了雨水的车窗,不管再怎么靠近,都没法看清另一个人近在咫尺的脸。

李小男的血流淌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窗外的细雨渐渐变成了雪。




苏三省再遇见窃走归零计划的陈深,在一个夜晚。

他一个人踩过落叶走在街上,灯光孤零零的将他的影子交替,月光冰冷。从前开在街头的馄饨摊打烊了很久,街面空旷。

被几个人用枪抵住额头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你来杀我。他平静的开口。月亮离他很远。

我来杀你。陈深回答。

这是报应。苏三省安静的说。我早就知道了。

最终陈深撤掉了枪。

剪刀扎进苏三省胃里的时候他轻轻哼了一声,眼睛半张着,他躺在离月光很远的地方,看见很久之前灰蒙蒙的一片天和一个姑娘。

好像已经很久远了。那个姑娘给过他一块帕子,告诉他把雨水擦干。现在那个帕子就在他左胸前的口袋里,被温热的血浸透。

眼前模糊一片,他想自己或许要死了,又或许是哭了。他努力张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像是他杀死李小男的那个下午。

像是做了很久的一个梦。他闭上眼,在温暖的水流里向下沉。那个夜晚,他偷偷亲吻李小男湿漉漉的鼻尖和脸颊。

而她就那么安静的看着他,眼里带着促狭的一点笑,从来都不曾睡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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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孰 華 予 .阿狮.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