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张启山x于曼丽】【启丽】《挽歌》第二十三章

莺户翁:

*私设如山预警*


拖到现在真心抱歉


鉴于我明天还有别的正经活儿,今天偷闲先赶紧写_(:з」∠)_




第二十三章


 


1936年3月3日,长沙城警笛长鸣。


齐铁嘴站在齐家盘口顶楼露台,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攥紧拳头,掌心里刚刚传过来的纸条被汗水浸湿,黏黏地粘在皮肤上。


日本人的刀和千年鬼物的手已探到这座城市上空,它们步步紧逼,意图张口吞噬千百生灵。


齐铁嘴快步下楼,长衫下摆拂过楼阁回廊边六律十二辰刻符,被漫天红光映着,如同黑夜里一道暗沉血迹。


天象大异,荧惑守心,主兵戈死丧,尸山血海,大凶之兆。


他决定起一卦。


这卦直接导致了后半生张副官对齐八爷的百依百顺,因为就在齐铁嘴做出这个决定时,张副官险些永远失去他——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


齐家盘口乃是一栋四层楼阁,外表看似平平无奇,内部却暗藏玄机,楼阁四层象天人地鬼,一层正方,其余三层正圆,每层回廊曲折,廊边依次刻画三才四方五行六律七曜八卦九宫十二辰,除却第一层外,上三层每时每日都依地下水利机括缓缓转动,整个楼阁便是一个巨大式盘。


齐铁嘴走到一层时,贴身小伙计已经睡熟了,他看了看小孩儿香甜做梦的脸,自袖子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牢牢揣进小伙计衣兜里。


他要去做一件很可能一去不回头的事情,若是他回不来,这孩子下半生也能指着这封信过上好日子。


接着他来到地下暗室,摘掉眼镜,自檀香柜中拈了六枝线香。


暗室壁龛中供奉着一尊老子骑牛像,齐八爷将手指伸进壁龛边镂空莲花,狠下心来死命一转。


原本严丝合缝儿的老子骑牛像忽而显出细细裂纹,烟花般轻巧迸开,每块碎片被中心机枢推着,挪动到其他位置上,组成了另一尊木像。


齐铁嘴一撩袍摆,跪在木像前小小蒲团上,郑重九叩首。


“君明先师在上,今日今时,外有敌寇,内有群魔,邪祟既出,国之将倾。弟子齐桓,请奉《京氏易》阴六篇起卦,大道玄玄,若有降惩,弟子愿一力承担,毋及他人。”


仙人独行,蓍草为舟,他便是要用这窥尽天机的《京氏易》阴六篇,和那矿山中千年前的魑魅魍魉斗上一斗。


 


张启山拿到灰伢崽递来的信函时,手指狠狠一颤。


信函是齐老八惯用的暗纹坤卦笺,封泥却是一个汉隶“阴”字。


身边收拾行囊的张家亲军来往穿梭,司令部一楼大厅灯火通明,他却只觉冰寒彻骨,一把尖刀剔进心脏。


张启山手都在抖——他鲜少如此。


信笺用的是古楚地的鸟虫篆,密如蝌蚪鬼符:女魃在中,九婴陪葬,数九实八,七死一生,惟西南连体双子可行。君若往之,必走双子之北,北部数洞,又惟西南者可入,先西南而后北,北中再觅西南,切记切记!


最后几字墨痕晕开,已经不成间架结构,


张启山摸出打火机,迅速烧掉了信笺,他伴着飘洒纸灰转头四顾,听到自己的嗓音从声带里划出,粗粝摇颤如破旧唱碟。


“云山……张云山!带医生去齐家盘口,快去……!”


于曼丽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过来,张启山感到她的手覆在自己手上,两枚戒指发出轻轻碰撞。


“出什么事了?八爷怎么了?”


张启山右手攥出血印,心口一阵一阵的冷。


“他用《京氏易》阴六篇起了一卦,问的是女魃墓生门所在,”


他眼前晕眩,闭上眼则是更令人绝望的黑。


“《京氏易》窥尽天机,一卦既出,问卜之人生死置之度外……”


于曼丽呼吸一滞,狠狠咬住下唇。


张启山牙关咬死,拳头攥紧又放开,喉结上下滑动。


那《京氏易》乃是西汉今文经《易》学泰斗京房所作,京房字君明,少时扬名惊才绝艳,师从当世鸿儒焦延寿,却因锋芒太过上窥天机,年寿不永。相传其曾著《京氏易》十五篇,其中阳九阴六,算尽万物生衍。京房下葬于长安西郊,盗墓者数度发其棺椁,只为寻《京氏易》,始终未果。至东晋义熙年间,北方兵荒马乱,竟有人传言京房尸身不朽,食之可寿千岁,遂聚众再发其墓,分尸身而食。当时长安中有一风水先生,姓齐,也挖土混饭吃,不到饿死不下墓,下墓则闭眼伸一次手,取一件东西,绝不多拿,人称“齐一手”。齐一手听说此事后觉得同行们做得太过分,便连夜携了些供奉财帛,用木头削了个人形,将京房墓尽力复原回去,两手空空出得墓去,回家倒头便睡,睡起后枕边凭空多出一只木箱,开箱一看,正是十五卷《京氏易》竹简,竹简上另有字条,嘱其以阳九篇行事即可,不到存亡旦夕之际,万不能动阴六篇。齐一手大惊之下三跪九叩,携竹简远走湘楚,就此以阳九篇起家。后来有齐氏子孙曾动用阴六篇起卦,卦成窥得天机,却也将自己一条命搭了进去,齐家从此更将阴六篇束之高阁,香火供奉。


张启山是知道齐老八脾气的,他爱吃爱笑爱讲话,一辈子最大愿望就是好好过安稳日子,看起来那么软和的一个人,似乎和什么舍身成仁搭不上边。


而在这个危机骤起的血色长夜,齐八爷安安静静将那九百年来无人敢动的阴六篇请了出来。


 


消息很快传回司令部。


张云山带着医生赶过去,只看到齐八爷倒在一层楼阁后门边,手上还拈着一支笔,他似乎陷在一个梦里,呼吸平稳,却醒不过来。


长夜将明,张启山和于曼丽等回了消息,也等回了红着眼眶的张副官。


他刚从城西日清公司折回来,那边的人马由陈皮阿四接手。陈皮自码头出发之前,恰好也接到齐八爷生死无着的信,他攥着信到了日清公司门前,只跟副官说了一句话:


“这边我来盯着,墓里那玩意儿交给你们了,咱得对得起老八。”


张启山紧紧抱住副官,两个男人喉头都哽着,于曼丽站在一边,鼻尖儿眼梢通红通红。


“曰山……”


“佛爷,”


副官打断张启山的话,


“您带我下去吧。八爷是真汉子,我怎么能输给他……”


他嘴角下沉,坠着千钧思绪万石牵挂。


 


黎明的第一束光照彻长沙,凛凛风起,萧萧肃肃。


张启山麾下二十七军和九门中人尽数而出,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口水井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在掌控之中。


李三爷一身黑袍,身边跟着解九,端端正正代替张启山坐镇城北司令部,霍仙姑守在城南,吴老五盯紧城东,城西有一个宁肯错杀绝不错放的陈皮阿四,黑背老六则带着大队人马包抄矿山,除了自己人,一只蚂蚁都溜不进女魃墓。


张启山和于曼丽及副官共乘一车,再后边则是二爷和霍三娘。


卡车飞驰,晨光下的城市路上死寂一片,唯有一道又一道军队关卡,民众们都被勒令留在家中,等待军官及医务专员登门检查。平时喧闹的街市、飘出早点香气的摊位、有悦耳圣歌的教堂、响起朗朗书声的学校,此刻都化作昔日烟云,只剰建筑物静静伫立。


个把小时的功夫,副官似乎从俊俏少年变成了大人,他脸上以往那些调皮的山猫似的神态,都被迅速磨平,只因那颗轻盈的心里完完全全装了一个人,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的厚重。


红夫人亲自去了齐家盘口看顾八爷,还带去了长白太岁星,但是齐八爷的问题似乎不在身体而在心识,吃下去后并没有起效。


二爷嘴上不说,实际担心得不得了,他来见张启山时,于曼丽看到他鬓边有几根白发,明晃晃的,扎眼得很。


霍三娘漂亮的琥珀色眸子肿成一对桃儿,老八在她眼里和老五一样,一直是个大孩子,一个大男孩不声不响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像被谁剜去一块。


张启山和于曼丽几乎一路无话,惟有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他们的肩膀靠在一处,像并肩作战也像互相依偎。


 


矿山青灰色连绵不断的山体下站着黑背老六,车队刹车带起的风沙吹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背上扛着关刀立着,恍如一尊石像。


他的刀泛起阵阵寒光,刀身凹槽上粘着血迹,脚边堆着前几个小时中的纪念丰碑——十多个日本间谍的冰冷尸体,叠罗汉一般叠在那里。


这些人身上没有携带寄生虫,所以黑背老六只是把他们放在那儿,像展览功勋一样地吹着风照着日头。


他是打西北来的,那地方使刀的人都像狼像鹰,警觉冷厉,带着自古沉淀下来的侠气。


正所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的眼睛有些发疼,这种情况很罕见,他曾经睁着眼睛走出茫茫沙漠,一对招子根本就像戈壁滩上的岩石。


原因无它,他正目送他的过命兄弟步入一个深渊。


黑背老六没有家,他走过海角天涯,最后却在长沙停留,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和记忆,全和这个地方有关,他的那些兄弟们把他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把刀,他每次快要错乱的时候,他们就来了,张启山会跟他喝酒,二爷会给他夹菜,霍三娘会热心张罗他和白姨的事,老八和副官在一边互呛,带着他也话多起来。


现在呢?


快要结婚的张启山挽着未婚妻踏入鬼域,二爷、霍三娘、副官跟着他们一起,老八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他的其他兄弟们守在城中,面对豺狼虎豹似的日本鬼子。


家国倾覆,他原先本就是一把刀,而那些原先是神佛是兰草是花是柔和春风的人,也要变成刀与利剑了。


黑背老六凝望着黑黝黝的洞口,看着它吞掉张启山一行人。


他忽然开口了。


“佛爷!”


他喊道,


“老六我在这儿等着您!等您出来,咱一大家子还要吃您的喜酒,家里人要齐,一个都不能少!”


张启山脚步一顿,于曼丽在他身后,借着电筒亮光,看到他蹙紧眉头和单边挑起的唇角,万千心绪在他英挺俊逸的脸上聚成一股劲儿,凝成一道亮而坚定的目光。


“知道了!”


他沉声回应。


三十五人的队伍,除了张启山于曼丽张副官及十名张家亲军外,还有霍三娘和二爷带来的二十人,矿山西南靠北的洞口地面遍布大块砂砾,起伏不平,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难走。


这是唯一的生门,而这条生路,却是八爷用他自己作为代价,换回来的。


他们每一步都像走在拳拳赤子之心上,更像走在长沙城乃至整个湖南全境千万人的性命上,这或许是一条不归路,但是国难当头朝不保夕,不归路总要有人来走,才能踏出一道横跨黄泉通向胜利的桥来。


为了这道桥,为了无数个像九门一样,还等着全家团聚的家,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他们是深情夫妻是过命兄弟是手足金兰,也是立在家国之上的刀枪剑戟,破开世间地下重重黑暗,寻找一点光明的希望。


 


山洞里阴恻恻的,张启山的手电照着正前方及四壁状况,其余人的手电光则大多投向地面。


地上大块大块的岩石砂砾迫使队伍前进速度减缓,而缓缓向地下延伸的坡度则令那些会滚动的砂石显得格外危险。


于曼丽颇是担心那些头发似的寄生虫,如果这些砂砾下面潜藏着虫子的话,简直防不胜防。


众人因是有备而来,随行携带了大量朱砂细粉,分装在带喷嘴的金属密封瓶里,每人身后都背着两大罐,张启山在前领队,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喷,一行数十人沿着细细蜿蜒的红朱砂痕迹前行,特别留心寄生虫的踪影。


齐八爷以阴六篇占得的这条生路没有其余岔道,宽近三米的路面两旁矗立着高约五米的岩壁,是矿山内部特有的那种岩体,半透青灰里带一点乳白色絮状杂质,被电光一照会现出羽毛似的花纹来。


如果不是因为山体里埋着恐怖的虫子和十八鬼方的凶母,于曼丽会很乐意买一块类似花纹岩石琢磨成的吊坠做首饰。


她边走便想起远在北平的幽鱼国王墓,张启山曾说十八鬼方尽是半人半兽,那这矿山女魃墓里葬着的墓主,会不会和有羽毛的动物有关系呢?


像是上天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般,不多时两旁山壁上便出现涂抹规整的泥质层,颜色是和山体近似的青灰蓝,平滑如波澜不惊的水面,悬贴在山体之中。


二月红的声音隔着张副官传来,


“可能有壁画,咱们现在除了时代是南北朝之外,对这墓的背景一无所知,如果有壁画再好不过。”


霍三娘点头道:


“二爷说得对,我们的人来照看地面,大家可以分出一点精力看看山壁。”


张启山眉头微紧,出声应道:


“话是不错,但从概貌地图上来看,咱们现在还应在‘女魃’主墓西南处的一对连体死婴似的山洞里打转,若是此处有壁画,那这对‘死婴’里也可能葬了其他陪葬的人,更要千万小心。”


于曼丽的目光被无尽青灰色包围,四周灰调与脚下红色朱砂令她脑海中浮现出幽鱼王墓中的线刻壁画来,她比照着那些人身鱼尾的队列想象着此处可能出现的画面,然而当第一笔画痕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呆了一呆。


没有车驾出行、没有手捧礼器高举旗帜的随从队列,甚至没有一点人或动物的形状——水一般的青灰色泥地子上,出现了无数极其巨大的花卉。


这些花朵用细细的银线勾边,浅浅如雾的淡薄色彩晕染,每朵花的根茎自地面而起,门扇般的硕大花冠高低错落,高者能至五米,顶到岩壁最上端,低者与成年男子头顶齐平,描绘得极为毕肖生动,花瓣薄而通透,轻柔舒卷,花蕊含露,盈盈欲滴。


这是一种相当诡异古怪的感觉,黄泉路上忽然出现一片花的森林叶的湖海,包围着闯入者周身。


张副官轻呼出一口气,


“怎么是花?”


张启山擎着手电晃了一圈,摇头道:


“我也是第一次在唐代以前的墓中见到描绘如此精微的花卉……二爷家常接触南北朝大墓,不知可有先例与否?”


二月红拿出小相机来,迅速按下快门,


“南北朝大墓,墓道中常见的不过是竹林七贤或者仪仗出行,这样巨型的花卉,画功又如此之好,漫说唐代以前没有,就算放眼唐代以后诸墓,也是没见过的。”


副官接道:


“这可怪了,既是十八鬼方,为何要画花?这国家里的人都是半人半花不成?”


于曼丽注视着那些花望了一会儿——她喜欢刺绣,深知若想绣出活灵活现的花朵来,必须要和花待在一起,仔细观察花丛。


她不由犹豫地说:


“也可能……是这个国家的人常常和花丛生活在一起,生活离不开花。”


副官当真顺着她的思路考虑起来,


“离不开花?难道是蜜蜂么?”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性。


张启山沉声道:


“或者是蝴蝶。譬如像是寄生虫成体的那种蝴蝶。”


霍三娘一直注视地面,听罢张启山的话后背一凉。


她浅棕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什么意思?佛爷是说……这墓里的鬼方人是和子凶共生的?一半是人,一半是子凶?这可能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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