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楼诚及衍生]桂花载酒

汤圆圆软绵绵:

楼诚    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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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题记




鸿雁于飞  




男洗手间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明楼身边时碰到他肩膀,“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急忙道歉。明楼一向有风度,微笑一下,“没关系。”


到隔间里,明楼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卷,用拇指推开,看到文字:“三部电台,轮换使用,收发报时间错开。密码底不知。72小时,截住电文,破获内容,粉碎其行动。”明楼在马桶盖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将纸条扔进马桶,拉下水箱的拉绳。


明楼回到餐桌边。阿诚留神着洗手间的方向,从明楼一走出来便瞧着他,“大哥。”明楼一笑,“放心吧,肠胃不舒服而已。倒是你,瘦成这样子,还不多吃一点。”看一眼桌上的碗碟,倒是都吃干净了,“再叫一点。”


阿诚翻白眼,“你是哪门子大哥,这么多年还记不住,我不是吃得少,是吃不胖。”


“不知道密码底。”车里,明楼将纸条上的内容告诉阿诚。阿诚从后视镜里看明楼,明楼看懂了,“不急,这不有我嘛。”


一句话让阿诚镇定了一些,又有些好笑,“是是,有我大哥在,什么明码密码,不在话下。”


从西餐厅出来,车开去福煦路,保密局华东办事处乔主任家。


“明楼!”乔家今日宾朋满座,乔主任穿梭于酒盏间,笑容可掬,望见明楼,过来双手握住明楼的手,“等着你呢。”


“乔主任,恭喜恭喜!”明楼也是喜笑颜开,示意阿诚将一个细长方盒子递给乔主任身边的管家,“淑女于归,郎才女貌,小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一点粗陋心意。乔兄一向体恤小弟,想来不会见怪。”


乔主任拍拍明楼的背,笑道:“你啊你,我还不知道你,无论什么事,出手最大方的都是你,还净说些见外的话。来来来,咱们哥俩上里面坐。”看看阿诚,又打趣道:“阿诚兄弟,虽然咱们男人,终身大事不着急,可老打着光棍,多少还是有点儿寂寞吧?上海滩那么多大小姐哭着喊着要嫁给你,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明楼是出名的不婚主义者,又是军统上海站站长,党国卧底日伪政府的双面间谍,深不可测,纵然玉树临风,多数家庭也不敢招惹。阿诚不一样,虽气宇轩昂,(主要是在明楼衬托下)却也平易近人,不少名门闺秀属意于他,乔主任的女儿也在其列。今日她订婚,明楼的笑是皮笑肉不笑,阿诚的笑倒是真心的。烫手山芋,给人接手一个。“乔主任说笑了,哪儿有人愿意嫁给我,我这光棍也不知打到什么时候去。”


明楼送的订婚贺礼是一幅徐悲鸿。乔主任一展开画轴就笑得合不拢嘴,和明楼玩赏了几杯茶的功夫。送明楼从书房出来时,乔主任说:“我有个老乡,送我一套书,有他的字和章。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学问倒是真的。你若不嫌弃,就收下了吧!”


明楼笑着说:“我来蹭令千金的喜气,还赚一套书,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小弟就不客气了。”




明楼在书房与乔主任赏画,阿诚在乔主任房里搜寻。搜寻不见,明楼和乔主任从书房出来,他又溜进书房。


“明诚先生?”阿诚关上房门,正要转身,听见一个女声唤他,娇柔中带点羞涩。


阿诚转过身,目光朦胧,脚步打晃,几步走到来人跟前,一句话也不说,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紧对方,低下头乱吻一气,“乔小姐,乔小姐,你怎么嫁了别人……”


乔小姐睁大的眼睛慢慢闭起,凝脂般的手环上阿诚的背,一时忘了自己今天一袭圣洁的白纱所为何事。阿诚的手愈加放肆,乔小姐脸色绯红,在阿诚怀里扭动着身躯,只觉阿诚手过处,皮肤滚烫有如着火。


“乔小姐!对不起!我该死!”阿诚猛地惊醒,一把推开乔小姐,眼中欲落下泪来,“唐突了你,我该死!”抬手就给自己一耳光。乔小姐抚上阿诚自己扇红的那半边脸,眼神心疼已极,还未开口,阿诚又给自己另一边脸一耳光。


“明诚先生!”乔小姐抱住阿诚,千言万语,不如无声,泪水洇湿阿诚前襟。阿诚挣扎几下,挣脱乔小姐,跌跌撞撞地走出走廊。


“先生。”阿诚回到明楼身侧,向明楼点一下头。明楼看着阿诚,颇感兴趣地微笑一下。


一上车,阿诚先认错:“出来的时候碰到人了,不过是乔小姐,她应该不会对人提起今天见过我。”


明楼摸下巴:“你把人怎么了?”


阿诚权衡利弊:“痛哭流涕她嫁人了新郎不是我。”


明楼不去追究,事有轻重缓急,等电文这事儿完了再算账。




深夜,阿诚放下遮光帘,从窗外往书房里看,只是一片漆黑。书桌上点着两支蜡烛,明楼戴着耳机,正侦测信号。三部电台的频率,由阿诚取来。乔主任风雅,把写着频率的纸张夹在卷轴间。画卷就光天化日之下摆在案上,卷起一头,深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阿诚轻声说:“大哥,我来吧。”


明楼摇摇头,“去睡觉,下半夜我叫你。”


阿诚摇头,“你肯定不叫我,让我一睡睡到天亮。”


明楼无奈,“叫你叫你,今天一定叫你。”


阿诚说:“不信。上次你就骗我,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信。”


明楼摘下腕上的手表,“这给你,我今天要还敢骗你,它归你。”


阿诚满意地去睡了。毕竟还是小年青啊,斗争经验太少,不想想他大哥是谁,上海滩数得出来的大资本家明楼,能稀罕一块表?


“阿诚,早。”明楼见阿诚从卧室里出来,讨好地笑,“昨天晚上啊——”


“不听。”阿诚赌气,“又骗我!不是说叫我起来换岗吗?”


“真的不听?”明楼看看自己的笔记,“还想跟你分享一下呢。”


阿诚问:“你截到了?”


明楼眨眼睛,“你不是不听嘛。”


阿诚瞪他,“到底说不说?!”


明楼服帖,“好好好我说。我昨天一夜,截到7组数字。”阿诚凑过来看:


0670  0599  0718  0043  1053  1054  0876


没有密码底,谁也不知道这些数说的是什么。


明楼已经抄了一份,递给阿诚,“你拿这个,去找龚部长,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明楼手撑着腰,“老了,熬不动了。”阿诚手搭到明楼肩膀上,手上使劲,给明楼捏肩。明楼闭上眼,舒服得叹气。阿诚教训他:“知道老了还不服老。你以后不用想译电报了,哭爹喊娘也不让你译。”


明楼抚摸阿诚的手:“舍不得老。”


阿诚俯下身,亲吻明楼的发,轻轻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明楼说:“阿诚,济南解放了。”阿诚的亲吻停了。


明楼微笑,站起来拥住阿诚,“阿诚,阿诚。”两人对视着,劳累,欣慰,鼓舞,期待,诸般情绪最后化作一阵短暂的轻松,仿佛长年累月的行军打仗中一次落脚。从一比五的人数比例打到二比一,从老少边穷打到宁津间最大的城市,第一次,夺取了大城市,打赢了战略性的攻坚战。就要胜利了,我们就要能够堂堂正正地立于这世上,活在阳光下了。


天亮了。




0670  0599  0718  0043  1053  1054  0876


没头没脑的,谁他妈知道这是什么啊?


阿诚脸上是这么句话。龚部长脸上也是这么句话。


龚部长说:“你先回去吧。有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阿诚告辞,龚部长又嘱咐:“国民党颓势越显著,反扑越凶狠,你们千万多保重。生死关头,不要轻言牺牲,组织上都会有办法。”


阿诚点头道:“是。”随龚部长出内室。


龚部长将阿诚送出店门外,“明先生慢走。”阿诚微欠一欠身,向龚部长点点头,提着两只纸袋,走出洋服店。脚步轻快,兴致不错。


回到明公馆,阿诚先问阿香:“大哥吃早饭没有?”


阿香点头:“吃了。我亲眼看着他吃的。”


阿诚笑:“谢谢阿香。”


阿诚回到书房里,“龚部长那边也没有更多的信息。”


明楼说:“今天早上,我又截到一些密码。”给阿诚看一页纸,还是四个数一组,这次是六组。阿诚没管密码的事,只命令明楼:“去睡觉。”


明楼乖乖点头,张开双臂,任阿诚脱掉他的衣服,给他换上睡衣,“我试过的,走不通的路,都写下来了。”阿诚亲一下明楼脸颊,柔声说:“安心睡吧,我来解。”


阿诚给明楼盖上被子,看了他一会儿,才离开。


早上十点,正是书房里阳光灿烂的时候。


0670  0599  0718  0043  1053  1054  0876


0333  0332  0249  0250  0500  0502


阿诚面前摊着这两张纸,还有明楼翻过的字典、明楼写的笔记。他们走的路都不对。一天已经过去了。


阿诚先找千字以上,国民党元老、将领著的文章,不对,索性往用字不生僻的古文里找,《岳阳楼记》、《滕王阁序》、《长恨歌》短了,《孔雀东南飞》够长,但是对不上。


阿诚正烦躁得揉了一团又一团稿纸,又有新的信号来,他强令自己平静下来,将密码记下。六十余组,这次可以较有把握地说:所有编码没有一个大幅超过一千,编码可能编至一千出头;较小的编码也出现了,编码大约是连续的数字,不是从两百五十以后开始。


明楼睁开眼,看见像往常一样,阿诚拉开一半窗帘,坐在床沿,不出声把自己唤醒,只是静静看着自己,微笑一下,“阿诚,你真好。”把手抽到被子外面,阿诚握住明楼的手,说:“大哥,吃饭了。”


明楼的手贴上阿诚的脸,大拇指顺着阿诚的眉毛刮两下,“来得及,咱们俩一起想。”


阿诚笑说:“我知道,不急。我不急,你也不许急,午后再睡一会儿。”


明楼说:“好,阿诚说了算。”


阿诚跟着明楼,一路风雨无数,风雨无数,也都过来了。阿诚烦躁归烦躁,毫不怀疑这一次,他们也会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闯过去。只要密码是人定的,明楼就能想出来。无人会得力挽狂澜,他们自己就是狂澜。


清粥、小菜、清蒸鲈鱼、番茄丝瓜面筋,阿诚叫做的,放在茶几上。秋天的阳光照进屋里,照在花上,书桌上,沙发上,明楼和阿诚身上。鱼极鲜美,明楼边吃着饭,边研究目前截到的三条电文和阿诚的笔记,间或瞄一眼阿诚,只觉心满意足。阿诚在书桌前监听,看看明楼,严肃道:“大哥,吃饭不要分心。”


明楼敷衍:“知道啦。”




线装书、《项脊轩志》、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明楼午睡醒来,记得梦中似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具体想到什么,记不起来。


走到书房,阿诚依旧在试着破译,抬头说:“大哥,起啦。”


明楼说:“嗯。”走到阿诚身边,阿诚靠过来,头靠住明楼的肚子,叹一口气。明楼揉揉阿诚的头发,“没有进展?”阿诚摇头。


明楼恍然记起梦中想到的是什么,问:“阿诚,你试的都是有名的文章,有没有试过文论?”


阿诚说:“文论?”


明楼隐约感到接近了正确的思路,“嗯。千字左右的文论。”


阿诚从明楼书柜里搬出一摞书,迅速地翻阅起来。


“大哥!”阿诚喊出声,“《二十四诗品》对得上。”


明楼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的运气:“真的?!”


阿诚却不再说话,只低头写字。


0670  明


0599  楼


译了开头两个字,阿诚便沉默了,心中恐惧弥散。为什么大哥的名字出现在加密的电文里?


0718  是 


0043  匪


是他们多年来的伪装被揭穿了?这一天终于到了,时时刻刻悬在两人头上的剑,要落下了吗?


破译有了突破,阿诚却不见喜色,明楼感到不妙。目光追着阿诚的笔尖,心下也为如此幸运而不安:为什么我会径直想到《诗品》?最近一次看到《诗品》是在哪里?明楼眼前仿佛升起一团巨大的阴云,转身走到书柜前,取出昨天放进去的,乔叔逸赠他那套书。《照隅室论集[1]》,有《宋诗话考》、《陶集考》、《沧浪诗话校释》、《诗品集解》四册。


乔叔逸!乔叔逸给的提示!


阿诚译出第一张纸,动作停了一停,明楼问:“阿诚,怎么了?”从阿诚笔下抽出稿纸,见第一条电文是说:


“明楼是匪,期之死。”


那团阴云已经飘至明楼与阿诚的头顶,电闪雷鸣,在顷刻间。


阿诚无话,伏案书写,明楼站在书桌旁,看不见阿诚的脸。阿诚写完第二条电文,又停一停,明楼取来,见纸上写:


“明日坐中宰之。”


阿诚上午截获的电文是一份名单,列出支持共产党的二十三位爱国民主人士,国民党下令两日内将之锁定,近期下手除尽。


阿诚见明楼手中的《诗品集解》,取自乔主任昨天所赠书册,便即明了明楼所想,“乔主任相助,是诛杀你的计划的变数,还是计划中的环节之一?”


明楼说:“我想他送书该是为保我。搞个这么神神叨叨的密码又怕我们解不出,再送我们一本字典,小蒋没有这么闲。国民党或许有死士,不过他乔叔逸不是。时至今日,国民党已是强弩之末,乔叔逸不会不知道。把我揪出来,能扶大厦于将倾?他此番如做了我的救命恩人,以我的手笔,他从今往后享受不尽。比起他为党国尽忠,那是划算得多了。”


阿诚看着明楼,反而平静了。明楼微笑道:“阿诚。”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知道我要干什么?”


阿诚说:“给龚部长发电报,说你要送死。”


明楼笑出来,扶着阿诚的后颈吻上去,轻咬阿诚的唇:“我的阿诚呀,无人能及。”


明楼口述:“‘电欲杀青玉而后诛民主人士廿三人’,”阿诚抄送二十三人名单毕,向明楼点头,明楼接着说:“‘疑有诈,青玉不作反应,亦主张他人不作反应,若果遭害,再转移此名单人士。’”看向阿诚的眼睛,点点头,阿诚会意。电报发完了。


明楼笑,“不会真要杀我。目前只是怀疑我,要我自乱阵脚。”


明楼若不是共党,他会照常上班。若是共党,以共党之行事,必定弃同志而保党外人士,他仍会照常上班,而共党对那二十三位上了黑名单的民主人士将有所动作。若明楼料到这一层,如常表现稳住国民党,以为共党营救民主人士争取时间,国民党愿意放弃暗杀那二十多位民主人士,换明楼和阿诚两条命。


明楼说:“我是党国功臣,没有十足把握,杀了我,就授政敌以口实了。照常表现,或许有路可退。”


阿诚点点头,“我们去上班。”拥抱明楼,长久轻吻。能做的已做了,担忧也是无益。


日头西斜,在明公馆花园中洒下柔光,缤纷花草,人间景象,昏黄温馨,令人内心柔软。


明楼问:“阿诚,要是明天真死了,今晚想做什么?”


阿诚笑笑,“龚部长说,‘生死关头,不要轻言牺牲’。要相信组织,明楼同志。没到那一步,不至于。”摇摇头。


明楼说:“万一呢,万一嘛。”


阿诚想想,“想不出。跟你一起过就行了,特别要做什么,想不到。”


明楼说:“去散散步?如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个黄昏,最后一个晚上,我想看一看上海。”


“ Petite bourgeoisie[2]. ”阿诚摇摇头。


明楼得意,“知我者——”


阿诚用唇齿截住他话头,命都倒计时了,有工夫得瑟不如亲吻做爱。




明楼把阿诚打横抱起来,阿诚脸一红,“多大了还玩这一套。”明楼拿出明长官给人做思想教育的那套,洞悉而掌控的笑容,用气声在阿诚耳边说:“你多大?看你刚才在床上那样子,想来是十八?”


连耳朵尖都红透。


明楼把阿诚抱进浴缸,伺候阿诚清洗,又自我陶醉道:“我真是宝刀不老,又把你做哭了。”


幼稚死了。阿诚翻白眼。


明楼照来时的原样把阿诚抱回到床上。躺下一会儿,明楼困意上来,待要睡去,感觉不对,睁眼看阿诚,阿诚果然没有睡,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


明楼问:“怎么不睡?”


阿诚轻轻说:“想看你,多看几眼。”伸手摸摸明楼的下巴。


明楼微笑,“好。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还能看多久呢。


阿诚说:“大哥,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十岁那年你捡了我。我这一生,过得这么好,不敢说无愧于心,也做过令我看得起自己、为自己骄傲的事,都是因为跟着你。”


明楼说:“说什么傻话。跟了我一辈子,不知道我明楼一辈子怂得不行了,被一个叫明诚的治得死死的?”


阿诚让明楼逗乐了,微微笑一下,继续说:“大哥,就算明天真的死了,我也很高兴,也没有什么遗憾。跟着你,怎么样都好,活着好,死也好。”


明楼揽住阿诚:“阿诚,你总不相信,你有多好。上天给我什么我都接受,因为他把你给我了,我一辈子欠他的。”


上班路上,阿诚说:“我跟阿香说,如果今晚七点钟我们没有回来或者带话回来,她就去洋服店把支票送给俞师傅。我留了信,请龚部长转交给明台。”




早上十点。锁着门,阿诚继续监听三部电台。


今日来上班,没有杀手,没有拘禁,却有新电报。


0161  0162  0163  0164  0165  0166  0287  0176


有一句半原句,阿诚译得很快。译出来是:“鸿雁不来,之子可生。”


可生!


阿诚看向明楼,喜不自禁,将稿纸递给明楼,“大哥!”


明楼看见这句话,也不禁笑了。笑满以为必死,不期竟然还能够活着,也笑自认向不惧死,却不自知此生有阿诚,到底还是贪生。抚摸一下阿诚的脸,道:“阿诚。”


阿诚说:“大哥,真好!”


明楼点头。


携手鬼门关走一遭,无暇感慨,只得一句“真好”。


眼神交汇,明楼点一点头,阿诚正要发报,内线却在此时响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明楼示意可以,阿诚接起来,“喂,这里是上海站——”


对方不待阿诚说完,便道:“满堂廖索醉千钟。黑名单是假,青玉没暴露,按兵不动。”嘟,嘟,挂了。


“大哥,对方对上了‘满堂廖索’的暗号。说黑名单是假的,你没有暴露,要我们保护民主人士的人不要行动。”


明楼略一思索,说:“发报给龚部长:‘内线来电,曰醉千钟,称青玉仍在暗,廿五人无恙,令休兵。’”




“大少爷,”傍晚回家,阿香来开门,“洋服店俞师傅在客厅等您。”


明楼走进客厅,龚部长站起来,“明先生。”


明楼点头:“俞师傅。”


阿诚说:“俞师傅,请随我来。”


进了小客厅,阿诚将门锁上。龚部长说:“长话短说。明楼,打电话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自己人。你的电报很及时,避免了我们打草惊蛇,保住了这条通讯线。你和阿诚的嫌疑,彻底洗脱了。所以,组织上现在请你考虑,你愿不愿意随国民党去台湾?”


明楼和阿诚都看着龚部长。来得突然,两人都愣了。


龚部长说:“确实是强人所难了。这个问题,首先考虑个人意愿。千万千万,不要勉强。你先考虑一段时间,过一阵我再要你答复。”


明楼说:“好。”


龚部长说:“我再说一遍,不要勉强。虽然国民党割据一方肯定是暂时的,但两岸将对峙多久,毕竟不可预料,顾虑是人之常情。孤悬海外,这个任务也着实太艰巨了。一定把你的想法如实地说出来。不要献祭。”


明楼说:“好。”


偌大的饭桌,只有明楼和阿诚两个人。


阿诚问明楼:“大哥?”


明楼说:“阿诚,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会取得内战的胜利?”


阿诚说:“日本人再难打,十四年也打完了。打自己人,已经打了三年,剩不下几年可打了。”


明楼说:“你说相信组织,咱们就相信组织。去台湾,不能耽搁太久。”




“每恭读国父遗嘱,都会想想哪些已经实现,哪些仍需努力。例如废除不平等条约,在国父逝世后十八年就做到了;在民主、法治上,大家不必否认,应谦卑检讨,努力改革。”


国民党迁台后第一个新春团拜会,党国威严犹在,场面气派不减。蒋委员长亲自出席,率高层向中高层党员拜年,并发表近十分钟的讲话,引述孙中山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勉励党员团结、期望台湾脱胎换骨。


团拜结束,党员们在礼堂内自行交际。明楼带阿诚找到乔局长。“乔局长新年好!”明楼笑道。乔叔逸当年于明楼确实有恩,明楼不便报答,待他只是照旧,但以明楼的慷慨,仅是照旧,也很够意思了。


“明站长新年好啊。”乔叔逸笑眯眯地道,看看阿诚,凑近明楼,道:“好几位千金大小姐,向我打听阿诚兄弟有无女友呢。你就放你秘书几天假,让他出来见一见?又不是古时候,看见人家的脸就得娶,大家交个朋友嘛!”


明楼看一看阿诚,再看一看乔叔逸,“好,听乔大哥的,阿诚,你跟乔大哥去,只要是赴乔大哥介绍的约会,我都准假。”


阿诚笑说:“乔局长,多谢您了。还是您的面子大,您可一定要多给我安排相亲,让我多歇会儿。”


“明站长。”有人喊明楼,朴实的声音,是陌生的。明楼对乔叔逸说:“乔局长,有人叫我,小弟先失陪了,改天再聊。”乔叔逸说:“行,你去吧。”明楼转身,见到一张线条冷峻的脸,浓眉大眼,“您是?”


对方说:“明先生,您好!您不知道我,我仰慕您已久。我叫方孟敖,以前是飞虎队的,现在青年改造委员会。听闻您抗战的时候,甘愿承担骂名,卧底日伪政府。前线大胜,多亏有您这样忍辱负重的国士,我对您敬佩极了。一直有心认识您,今日一有机会,就来了。”


明楼肃然起敬,双手握住方孟敖的手,“您好!您错爱,我当不起。航线凶险,九死一生,您才真是少年英雄。”无锡方家,苏州明家,都是江南世家,相互虽不熟悉,也有耳闻。方家两位公子青年才俊,明楼是听说了的,只是未曾谋面。青年改造委员会虽是小蒋的人,可飞虎队的人,都是真正出生入死的英雄,明楼此言,出于真心,不是场面话。


方孟敖说:“明先生千万别折煞了我。我是晚辈,叫我孟敖吧。”


明楼说:“好,孟敖。这是我弟弟,明诚。他可崇拜飞虎队了。”


阿诚笑,与方孟敖握手,“方先生,您好!您的故事,想必已经说厌了,可我还是想烦您再讲讲,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来舍下一坐?”


方孟敖说:“明诚先生好!也请叫我孟敖吧,别见外。”伸出手,指向身旁挺拔如松的青年,“这是我弟弟孟韦,在台北警察局任职。请您二位就像我一样,叫他孟韦吧。”


方孟韦骨如削,眉如刀,微笑着说:“明楼先生、明诚先生好。”


明楼和阿诚都笑道:“孟韦你好。”


方孟敖说:“我们哥俩都想去府上拜会,不知道两位明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俩什么时间都可以。”


明楼看阿诚,阿诚说:“就这个正月里可好?”


方孟敖笑:“好极了!”




可人如玉




荣石去办公的路上,车被举着枪的警察拦下来。一个警察走到荣石的车窗边,敲敲车窗。荣石把车窗摇下来,“荣某有什么能效劳的?”


那警察亮出一张逮捕证,荣石看见的确写着自己名字。“请荣先生到局里去一趟。”


荣石跟管家老陈说:“回家准备准备。”依言坐上警察局的车。


警局的车拐了几个弯,却不是往警局开。荣石本以为今天是叫他进局子敲打敲打他,交点钱就完了,不想事情还要复杂一点。他在车上几乎睡着,车才开到了。


不知道是哪个乡下地方,下车跟警察在田地里走好长一段路,才最终走到。乡下绿树修竹,墟落牛羊,荣石年少从军,下了战场,又上商场,平静的日子少有,这样的宁静祥和,倒是乐得享受,只是不满警察走得太快。警察把荣石塞到一间平房里,床铺被褥倒还齐全。这么几个人,搞得定。荣石躺床上睡了。


醒来,肚子有些饿,荣石看看表,到饭点了。料想他们不会这么周到,便忍耐。又睡了不知多久时候,门被打开,他醒觉,坐起。


“荣先生,走吧。”


警局的车把荣石拉到市里,换一辆三轮,送荣石回家。到家门口,已是傍晚。


“老爷!”老陈在门口等候,见到荣石安然无恙,十分欢喜。


荣石说:“说了不要叫我老爷,我还年轻啊。”


“是,老爷。”


荣石摇头,“饿死我了,快,快开饭。”


“我们去警局送钱,结果警局的人说,从没人说过要逮捕您,我们就从送钱变成报案。我们想绑匪要问我们要钱,总得来信儿,就赶快回家了。果然看到他们留话,说要十万美元,我们就给了。”老陈说。


荣石点点头:“嗯。”把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底都刮干净,“明天去警局拜码头。”




荣石喜欢高效率,茶叶盒里直接装的美金。局长、副局长们,都送了茶叶,接着到下面的大队里,打点大队长。


荣石敲敲门,“请进。”特别清朗的声音,有点意思。


方队长在写字,背打得笔直,荣石走到他桌前,他才抬起头来,“您是?”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瘦健英挺,充满朝气,与他的同僚全然不同。尤其那双眼睛,叫人一见难忘。人什么都可以装,眼神里的干净装不出来。年纪轻轻在警局升到大队长,看着又这样单纯,应是世家子弟。


“我叫荣石,在台北做点儿小本买卖,平日里多承警局的老爷们照看。新到一批茶叶,着实不错,冒昧送您一盒,请您尝尝。”荣石笑说。


方队长微笑一下,说:“荣老板客气了。我吃着公家饭,维持社会治安,本是我分内的事,谈不上照看不照看。我也不懂茶,既然是好茶,就该给懂行的人,似我一般的牛饮,岂不是浪费了。这茶叶就不必送了。”


外圆内方,出淤泥而不染。荣石很感兴趣。


“方队是怕我行贿?”荣石笑道,“实不相瞒,这里面装的确实不是什么茶叶。我也没有祸心。昨日有人来警局,原是为了赎人,却发现他们要赎的人不是被警局抓去的,最后报了绑架案。我就是那个被绑架的。绑匪神通广大,开着警局的车把我骗走。所以我来,纯是为了保命而已。”


方孟韦直视着荣石的眼睛,认真听着。大眼睛圆溜溜。荣石自陈被绑架的事,说着说着发觉自己竟笑起来,未免有病,急忙收敛笑意。


荣石说:“方队世家出身,不会不知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道理。人人都拿了,就你空着手,不是叫人猜疑?这样吧,我将这纸袋和盒子给您留下,您看可好?”


方队长说:“荣老板有心了,多谢您思虑得这么周到。”


荣石说:“方队是君子,我就不能当小人。您廉洁,我也就坦荡。”


方队长笑笑,“谬赞了。”


荣石说:“我生平就喜欢正直的人,您就收下我一个不值钱的礼物,当是我初次见面的见面礼,行吗?我保证不值钱。”




荣石出了方孟韦的办公室,还有别的关节要打点,让老陈买了东西,送到方孟韦这儿来。老陈说,回家再打开,要不不好收拾。下班回家,孟韦将荣石送给他的礼盒搁在书桌上,打开,是一个布袋,拉开布袋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那东西马上在书桌上蓬开,占了老大的地方——


果然是不好收拾。初次见面,荣石送他一床被子。


布袋底下还有一个薄一点儿的袋子,装着被套。这荣老板办事还真挺细致。


“二少爷,吃饭了。”佣人来唤孟韦。


孟韦应道:“好。”


佣人问:“二少爷,这床被子是哪儿拿出来的?”


孟韦语塞,想想说:“我朋友说他自己家做的,让我睡睡看。你帮我把被套套上。”


佣人说:“好的,二少爷。”


什么样的人见面礼给人送被子啊!


小儿子吃着饭,莫名笑起来。自来台后,孟敖在小蒋手底下担的责任愈发重大,脸色愈发严峻,很少能回家吃饭,多半像今天这样,一家四口只得三人;孟韦一方面为哥哥担心,本来性格也冷静自持,家中长期冷清,难得见孟韦这样开朗,方步亭也感到高兴,笑问:“孟韦啊,什么事心情这么好?”


孟韦说:“没什么,父亲。就是今天碰到一个怪人,说起来倒没什么意思,您和小妈不喜欢的。”


程小云也笑说:“他们年轻人的乐趣我们不懂。”


方步亭点头,“你说得对。”


晚上,睡新被子,孟韦一躺下去,就感觉爬不起来了。比方家的被子还蓬,从侧面看,高高的把陷进去的人都挡住。真舒服啊。




老陈说:“中餐馆那边有个老客闹事,跟他说把以前赊的帐结清今天才让他开包厢,他不干,在前台吵吵半天。”


荣石说:“报警。”


老陈愣了,“老爷,这点儿事儿就报警?”


荣石说:“第一,我说了我们家没有老爷,叫我荣先生。第二,报警。”


老陈说:“是,老爷。”


荣石和管家到了中餐馆。赊账还敢大声嚷嚷,那老客也是有来头的,警察来了,照样盛气凌人。中餐馆的管事的跟着警察去警局,荣石说:“我也去。”


老陈说:“老爷,这事儿我们还摆得平,不劳您亲自去了吧。局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荣石说:“看他挺嚣张,怕他留着后手嘛。”


到警局,老陈给经办的警察塞钱,“警长,辛苦了,喝点儿茶叶。”


警察推辞两句,“这怎么好意思。”


老陈说:“您不用偏向我们。您把这个案子报给方队长,让他来处理就行。”


警察说:“方队长?他不管这一块。”


老陈再掏出一叠钞票,塞到警察手里,“劳驾通融通融。”


警察笑了,“我试试啊,不过不能打保票。”


老陈堆笑:“这是您谦虚的话。”


其实花钱找方队,也算是把钱花在刀刃上。方孟韦怒目一睁,那老客就知道自己的后台不管用了,老实了,荣石的债如愿讨回,利索得很。


“方队,又见面了。”荣石故意磨蹭,落在后边,好跟方孟韦说话。


孟韦点一下头。


荣石说:“方队,谢谢您秉公执法。我知道您要说,这是您分内的事。警民鱼水情,我爱交个朋友,您也跟我们老百姓多接触接触。请您吃个便饭?价钱绝对合理,不破坏您的原则。”


孟韦说:“我晚上要回家吃饭,周天早上一起吃个早午饭,荣老板您看可以吗?”


荣石说:“没问题!”




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朝阳初升,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阿诚站在书桌旁,看明楼写字。今天写草书,用笔沉痛,看得出心绪不宁。笔底写“长安”,阿诚知道他想的是上海。明楼搁下毛笔,阿诚牵起明楼的手,“大哥,吃饭啦。”


早餐是清粥小菜,明楼和阿诚吃惯的。饭后听见人敲门,阿诚和明楼对视一下,佣人把来客领进来,是方孟敖。


“明大哥,阿诚哥。”方孟敖提着两只大提兜走进客厅。阿诚站起身来迎接。


“孟敖,早。”明楼微笑,“吃过了吗?坐下再吃一点吧。”


方孟敖笑说:“不了,就是过来送点儿水果。乡下刚摘下来的,最新鲜,这就洗了吃最好。还有几瓶农家自制的酱料,阿诚哥尝尝,喜不喜欢,喜欢我下次多带点来。一会儿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


明楼说:“孟敖,有劳你费心了。我家这个阿诚,这么大还贪嘴,真是让人笑话。”


阿诚瞪明楼一眼,“大哥。”转向方孟敖说:“办货看到好雪茄,给你留了两盒。是好东西,但是也还是少抽点好。”


方孟敖接过两盒雪茄,“谢谢阿诚哥。”


阿诚说:“你一会儿是青委的事吧?不好耽误了,我们就不留你啦。”


方孟敖说:“那我先走了。改天来吃饭。”


明楼说:“阿诚,你送送孟敖。”


阿诚说:“哎。”


方孟敖和阿诚往门厅走,阿诚说:“孟敖,青委的工作很繁重吧?见你有些憔悴。”


方孟敖说:“谢谢阿诚哥。你真细致。我的身体好,扛得住。你和明大哥也要多多注意身体。”


阿诚看着方孟敖,微笑道:“好。你去吧。”


明楼和明台的往来书信分两套,一套通过军统,一套通过方孟敖。阿诚给方孟敖的雪茄盒子里装着给明台的回信。方孟敖送来的提兜已被佣人送进书房,阿诚起开几个罐子,抽出一只油纸包裹的信封。方孟敖说了蒋经国最近一段时间的动作,说总政治部对我党台湾地下党的清洗会更加严酷,局势较之之前更加危险,末了还是叮嘱明楼和阿诚多加小心。


阿诚把油纸、信封和信一并烧了。处理完毕,抚摸明楼的臂膀,“大哥。”


明楼握住阿诚的手,送到嘴边轻吻,说:“放心吧。”




“方队,我是承德人。留过学,喝过洋墨水;当过十年兵,扛过枪,杀过人;继承家业,当了商会会长,抗战的时候跟日本人合作,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汉奸。”


荣石等待孟韦的反应,孟韦神色不变。他知道荣石没有说完,等他说下去。


“明里,我唯利是图,暗里,我的钱都给了抗日义勇军。不过这段旧事,现在讲来,人们不大相信,真成了一段故事。”荣石苦笑,“我见这汉奸罪名,恐怕不易洗掉,形势不妙,就逃了来这岛上。”


上次见面,孟韦只当荣石同警局里常见鼠辈一般,是来谋求与自己那些同僚狼狈为奸,先带了厌恶眼光,听他解释行贿实属无奈,乃为自保,才卸去反感与防备之心。荣石的结交之意只差明白写在脸上,孟韦看得明白。他耿直归耿直,不傻。方家不生傻子,他若真傻,也坐不稳大队长的位子。荣石既有来头,得罪他无益;又非奸佞,而且说话办事,如他自己说的,“坦荡”,吃顿饭无妨;再有,与其让他把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都报成一件案子,找到自己这里来,不如遂了他的愿,吃他这一顿请,所以来的。至此时荣石除下在警察局里油嘴滑舌的那一套,真的像是朋友间聊天一样讲述自己来路,神情苦涩,目光真诚,孟韦才发觉,这人……生得这样好,简直可以说是精致。两人坐在窗边,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骨骼之美,一览无遗。方家男子,从方步亭,到方孟敖,到他自己,都生得英气,孟韦自幼见惯,很少觉得有什么男人可堪多看几眼。这个荣石,真是从未见过的好看。


荣石说:“我父母早亡;十四年抗战,四年内战,弟弟妹妹也都死了,因此在这世上,大约算是孤身一人吧。”


他捐财救国,可见得忠;敢周旋于日本人中,可见得勇;至于置个人毁誉于不顾,甘愿受着汉奸的骂名,伟丈夫也不过如是;到如今流落他乡,举目无亲,为人侠义慷慨,下场却是凄凉;而他这半生坎坷,短短几句便说清楚,是爽快之人;命运不公,他只轻描淡写,不带怨尤,潇洒豪迈。孟韦想,这人是有英雄气概的。不觉间,也向荣石说了自己不常提起的经历。


“我不是只做过少爷的。十三岁的时候,我母亲和我妹妹死在日本人的轰炸下。我哥也只有十几岁,带着我在难民里逃生。”方孟韦既是少爷,方家自是富贵,何以沦落得战时女眷无人照看,方家家长那时在干什么,其中想来有一番苦楚,荣石不急,以后他信任自己了,自然会说。


“咱们都是没妈的人。”荣石说,“你逃难的时候,可怕不怕?年纪那么小,时常想妈妈吧?”


这一问,把孟韦问得一呆。孟韦自幼黏妈妈,心思是很细腻的。孟敖粗糙,虽始终护着弟弟,大男人之间,问人“想不想妈”,他实在问不出口;方父于心有愧,不敢多提方母,也并无问过他“想不想妈妈”,唯一问到他心里去的,竟是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人。孟韦心口有些发酸,又为认识这么个人而至于莫名就交了心的遭遇感到有些好笑。


孟韦一时哀一时乐,虽在片刻之间,荣石却看得清楚,只觉这小少爷训起人来威风凛凛,实则喜怒全在脸上,单纯得可爱。荣石这句问话,也不是为要一个答案,见话题一路往沉重去,岔开话头:“方队,你可知为什么送你被子?”


旧时被子以棉花填充,以丝线缝制,“棉”谐音“绵”,“丝”谐音“思”,送人被子,寓意是相思绵绵不尽。方家以诗书传家,这个典故孟韦知道。不过想若是走那古典一派的路数来理解荣石的举动,那魏晋时候士人相交,比男女之间更为深切的也在所多有,因而未作多想。荣石煞有介事地提起,孟韦反倒无端忐忑起来,被子又不是他送的,他在那儿瞎编:“是不是——”


砰!砰!窗外两声枪响。


荣石说请客绝不铺张,选的地点便果真不出格——国民党中层以上官员最常出入的宾馆,虽比百姓开的饭馆是要高级些,却最符合孟韦的身份不过,比荣石这样的富商会去的餐厅,价钱也的确合理得多。荣石选了靠窗的座位,这时看出去,便能看见马路另一边,一人似是躺在地上,被人围着,只看得见腿,另一群人离得更远些,乱作一团,似是和他们包围圈中的一个人扭打,那人没挣扎多久被制服了。


“哥!”孟韦眼尖,乱糟糟的人堆里,他一眼就把方孟敖认出来,低呼一声。方孟敖站在扭打的圈子外看着,身板笔直,刚才那两枪,于他该是无碍。饶是如此,孟韦也想出去看看哥哥怎么样,待要向荣石道个歉,荣石先推开椅子站起来,“方队,先看看你哥哥去。”


孟韦心中感激,顾不上说,也觉得说了多余,点点头,跟在荣石身后出了宾馆。


荣石过了马路就停了步子,与那两群人保持一段距离,留孟韦一人去与他哥哥说话。方孟韦永远是,在人群里一戳,想看不见他都不行。像冬日北方的杨树。


人间最美是少年,少年是人间的春天。


几步之外流血伤人,荣石不听不见,自顾自酸起来。


孟韦回来,不好意思地笑,荣石截住他的话,“方队,出了这么大的事,警局估计要叫你回去。咱们今天就散了吧。”这是免得自己内疚了,孟韦正暗暗赞叹这人凡事为他人想得周到,却听见他说:“今天这答谢方队的饭是没吃完,改日我去警局再孝敬那些老爷,带几样吃食去,给你填填肚子。”荣石亲自拜过码头,往后老陈去打点就可以,只是餐馆未必天天有人赖账,他要见方孟韦,总不能老找他报案。此时荣石倒有些感谢起那些贪得无厌的吸血虫,他跑警局跑得勤快些,人也只当他是怕死,被绑架的事吓破了胆,不会怀疑有他。


荣石抢先一步把这顿饭结束了,却是为了敲定下一次见面的主动权。孟韦心如明镜,非但一点儿不厌烦,反而很高兴。


荣石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孟韦又何尝不孤单。




十点多,明楼书房里电话响,阿诚接起,对方掩不住喜悦:“下午两点开会,抓了两个中共地下党。”




孟韦办公桌上虽归置得整整齐齐,架不住这两天东西太多,没有空的地方。荣石有序地叠起几叠文件,放到立柜上,挪出位置来,摆下两个饭盒,掰开盖。孟韦见他像个佣人似的服侍自己,不敢安坐,站起来等候荣石准备停当。


“方队,听你说你家是无锡的,在美国长大,又在北平住过,来处这么多,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叫厨子做了无锡排骨和杏仁豆腐,你尝尝。”


周天青年改造委员会抓了两个共产党,撬开了其中一个的嘴,就这半个礼拜,已经抓了七八十人。孟韦一连几天睡得不够,因着疲累,胃口也不佳。看见荣石,精神上来,胃口也上来了,真有点儿饿了。“谢谢荣老板。”伸手去接筷子,荣石递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向前递给孟韦,反往后缩,孟韦诧异,荣石轻眨一下眼睛,说:“荣石。”


孟韦笑一笑:“荣石。”


荣石也笑,说:“哎。”把筷子交到孟韦手里。


孟韦坐回椅子上,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荣石有心,排骨竟是温的。“好吃!”用力点头,圆眼睛笑得弯起来。


这就叫你笑得这样了,还大队长呢,小孩儿还差不多。荣石想。


荣石说:“方队,几天不见,比之前瘦了些?”


孟韦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修长的手遮着嘴,简单地回答:“加班。”说完接着吃,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吞咽的空当,又称赞道:“真好吃!”不是客套。


嗯,回去就重赏中餐馆的大厨,把他调到家里来。


荣石笑,“真的好吃?家里厨子做的,还怕方队看不上呢。”


孟韦说:“我叫你荣石,你也不能叫我方队。”


荣石只微笑,不答话。不让叫,偏要叫。


吃起东西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孟韦咀嚼时不说话,荣石也不以为两个人呆着非要说个不停,孟韦既不便接话,他不想一个人絮叨不休,大多数时候,两人便都无话。


见他停下,荣石问:“是不是吃饱了?”


孟韦点点头。


荣石怕方孟韦特别喜欢哪个菜,盛少了他吃不够,是以两个菜都带足,此刻孟韦一个饭盒也没吃完。见他有羞愧神色,想是以为自己花了心思准备的,他不吃完,还剩下些让人拿回去倒掉不像话,荣石说:“我馋半天了。”起身拿过一只饭盒,向孟伟伸手,孟韦眨一眨眼,将筷子给他。他坐回去,把筷子倒个个儿,自己吃剩下的,他自然地吃起来。


两人对调一下,荣石吃,孟韦看。


长得好就是不讲理,吃东西也好看。孟韦忽然想,不该吃那么多,该给荣石留得多些,好让他吃得久些,自己就看得久些。


荣石吃完,把餐具收拾了,桌子擦了,文件放回原位,说:“方队,你们警局事情多,我就不呆了,省得误你的事。那两个菜,你喜欢吃,回头我叫,我叫,我叫——”荣石想说,我叫厨子经常给你做,因心内紧张,口吃起来。


孟韦见这个沉浮辗转,练就得滴水不漏的人,忽而竟打起了磕巴,觉得有趣,没发觉自己也一反常态,逗荣石道:“你叫荣石。”


朝气蓬勃的眼睛,浑厚磊落的声音,同他玩笑,你叫荣石。


荣石的心一下子软了,认命地点一点头,轻声道:“是,我叫荣石。”


孟韦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荣石,你是想说叫厨子再给我做?”


荣石说:“嗯。”


孟韦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我带回去给父亲吃。”


荣石说:“给你做可以,不能白给你做,你也帮我一件事。”


孟韦说:“什么事?”


荣石说:“上次那饭没吃完,我们吃一顿晚餐。”




自周天在宾馆外执行了抓捕地下党的任务,方孟敖就没回过家。蒋经国对方孟敖并不是全无疑心,他接触不到两个被捕的人。那个叛徒供出许多同志,被出卖的人中又有出卖别人的,越扯越广。这一场风暴比想象中还凶险。


方孟敖不回家,局里催得再紧,孟韦也是每晚回家,陪父亲吃了饭,再回局里加班。今天回家,先跟佣人说:“晚上不要盛我的饭,我吃过了,再吃点菜就行。”


饭桌上,方步亭问:“孟韦,怎么不吃饭?”


孟韦笑说:“父亲,下午朋友来看我,带了零食,现在不饿。”


为零食废了正餐,不合规矩,但孟韦极少这样,偶尔为之,方步亭就不说什么。孟韦不怕父亲训话,因他知道待他说完,父亲就会谅解,“父亲,您猜那零食是什么?”青委在做什么,方步亭也有所耳闻。大儿子在北平时便被怀疑为共党,现下腥风血雨,他连日不归家,事情恐怕不好办。父亲眉头紧锁,孟韦便有意哄他开心。


吃个零食这样得意,方步亭和程小云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奇怪。程小云先笑了,方步亭也微笑,道:“猜不到。”


孟韦说:“无锡排骨!做得真好,真好啊!他已经答应再让他家厨子做些,下次带给您尝尝。”


孟韦是美国长大的,论起无锡,自然是方步亭的感情深些。离乡多年,又是战火中幸存,猛一听到“无锡”,真有隔世之感。方家虽有厨子,在这孤岛上专门找一个无锡厨子是费事了些,加之他们一家四处迁徙,中国菜西洋菜,什么菜系都吃得惯,也不以为非要那么矫情,方步亭父子又都忙,没有闲心在岛内寻觅地道饭馆,这道家乡菜,多时没吃过做得多么好的了。见孟韦那回味的神色,方步亭还真有点儿期待,笑一笑,“这样劳动你朋友,人家没脾气?”


孟韦说:“我肯定是拿条件跟他换嘛。”




“孟敖恐有危险。”晚间,书房里只明楼与阿诚两个人,明楼说。网张得越来越大,青年改造委员会、保密局、警察局,这半个月来就忙着抓人审人,还不见收网的态势。其实他和阿诚也有被供出的可能,只是自以《二十四诗品》为密码的电报事件后,彻底洗清共党嫌疑,除非拿到铁证,否则仅凭叛徒几句话,定不了他和阿诚的罪。孟敖则不同,他自来有通共嫌疑,蒋经国本就是看中他于改革除弊有益,一直不是完全信任他,再查下去,结果会如何就很难说了。


阿诚问:“大哥,该怎么办?”


“把他送出去,孟韦和方先生就有些麻烦了,或许要像上次救明台一样,故技重施。”




上了菜,荣石把管家佣人都清了,要他们晚些时候再来。整间大宅只有他和方孟韦两个人。荣石说:“方孟韦,跟我去美国吧。”


孟韦呆了一下,挑起眉毛,“跟你去?”每次荣石在,孟韦就比平时开心,对他有好感,心里并不回避。只是这事态发展,实在有些快:认识不到一个月,只见过四次面,吃了两顿饭,这人跟他说:跟我去美国。纵然知道荣石习惯是只要解决问题,他人眼光只当是个屁,不免有时出人意表,还是有点儿蒙。


“警局这样的地方,不该是你呆的,把你糟蹋了。我猜你家是你父亲最聪明?他也不涉政治不是?什么排骨党,豆腐党,都是一丘之貉。这道理,我想你父亲也是同意的。我们去美国,你想做什么职业,就做什么职业。很多有学问的人都去了美国,你就是什么职业都不想做,跟他们读一辈子书,也是好的。校园才最适合你。”


孟韦听他意思,竟是说自己单纯,最好一辈子被他保护在校园里,不要通世事,心中涌上一股暖意,却仍是觉得这人一腔情意,不知所为何来,心下总不踏实。


荣石本来就聪明,遭逢又比常人险恶,为救国与日本人周旋,甘受汉奸骂名,亲弟也为之身死,暗中资助抗日,献出全部家财,解放以后,玲珑剔透的一个人,竟百口莫辩自己是爱国还是卖国,是剥削者还是救亡者,逃到对岸,命是保住了,却受着警局与黑道联手盘剥,对人心早已不抱幻想。不意在一片污泥之地,看见有人目光清澈,直看到人心里去,说,“我吃着公家饭,维持社会治安,本是我分内的事”,半点不是做作;有恃无恐的赊账无赖,别的警察推脱都来不及,原是不该他管,找到他,他便真的坦然把人皆不愿意得罪的人得罪。这么个人,荣石真不舍得他委屈自己,终日生活在那帮蠹虫之间。


“你抛不下的是亲人吧?恕我冒昧,我建议你们全家都去美国,连你哥哥在内。”这话就比“跟我去美国”更荒唐了,荣石解释道:“政治我不是不懂,国民党,共产党,我都当过。你哥哥以前在大陆就被怀疑通共,现在的情形,对他很不利。方家虽树大根深,事涉叛国,待查到你哥身上,再要救他,怕还是不易。况且这事是小蒋直接过问,贿赂哪个老骨头都不济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你们家是清白人家,我认识的人就杂了。找几个亡命之徒装作共党,当街暗杀你哥,再找个身量和你哥差不多的该死之人顶替,给国民党一具尸体,比起将来到监狱里捞人,现实得多。你哥在台湾‘死’了,就不能再露面,你们在美国生活过,他流亡美国是最好,连适应都不需要适应。你父亲在美国那么多老朋友,去了也不会无聊。就说你哥亡故,老人家要离开伤心地,举家迁美,顺理成章。这事儿要快办。”


荣石说方孟敖“被怀疑通共”,其实句句指方孟敖就是共党,孟韦不能就这么认下,说:“我哥不会是共党,再查也查不到他身上,毙谁也不会毙他。没有‘坐以待毙’一说,‘放手一搏’也就无从谈起了。”


荣石知他是疑自己下套,好气又好笑,把他拽起来,亲上他嘴唇,还要把舌头挤进去。孟韦被荣石箍在怀抱里,挣扎不出,自知不敌,也不再挣扎。想到荣石就算作伪,和他相处也始终是快乐的,这一出若真是美男计,吃亏的也不是他方孟韦,心一横,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荣石见他抗拒一会儿竟乖顺了,亲亲他额头,说:“乖。”看着他的眼睛,从心底微笑出来。


死就死吧,孟韦看见这个微笑,心想。


荣石扣着孟韦手腕拉他到浴室里,一句话不说,边亲他边脱他衣服。孟韦僵住,荣石感觉到,停下手上动作,手指插进孟韦的头发,轻轻梳理,“现在你相信我对捉拿共党没兴趣,我只是对你居心不良了?”




落叶苍苔




荣石把两个人都剥得赤条条的,给孟韦搓洗,嘴里念叨:“跟我去美国。”


荣石跪下来,舔着孟韦下体,舌头勾卷的间隙,仍不忘说:“跟我去美国。”孟韦摸摸荣石的头发,轻笑出声,“嘶”地一声,吸一口气,他把牙用上了。刺激太大,受不住。


荣石贴着孟韦的耳朵,“第一次有人用嘴给你弄吧?出来得这么快。”又想到一事,他又不敢相信,又极盼那是真的,“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的初吻?”


几乎是瞬间,就看见白玉似的耳朵火烧一般红了。


荣石双手握住孟韦肩膀,追问:“是不是初吻?”


孟韦低垂着眼,极轻地,“嗯。”


“哈!”荣石笑出来,“我不是笑你啊,不是的。我是庆幸,你周围的女孩子和男孩子都瞎了眼,幸亏他们瞎了眼,要不我还来不及遇见你,你就是别人的了。”


荣石把手指插进孟韦体内,“难受吗?”孟韦摇头,他方始搅动,还念着:“方孟韦,方孟韦,跟我去美国嘛。”


好像是刚会说话的孩童,只会说这一句话,便只知道重复这一句。


荣石一意忍耐,只要让孟韦舒坦,是以孟韦第一次经历情事,并不感到肉体上的不适。孟韦射了,他就把自己抽出来,草草手淫了便罢。


“我想要你同我去美国,和我想帮你哥哥脱身,是两回事,你不要混在一起考虑。”荣石抱着孟韦,“你要愿意直接就跟我去了,那我当然乐意。咱俩的事儿不急,我天天都要见你,天天都会跟你说这事儿。”


真不讲理。也没问过自己意见,就“我天天都要见你”。你说要见就见?不过好像也真是这样,他要送奇奇怪怪的东西,要亲,要做,凡是他要的,自己除了听话,还能怎么样呢。


“你哥如何脱险,才是迫在眉睫。我能想到的法子,蒋经国自然也能想到,因此也未见得便可用。只是告诉你,我愿意尽力的意思。你们要用人,要用钱,一定要吭声,不许你跟我见外。”孟韦对他哥之关切,荣石在两人于宾馆听见枪声那回已亲眼见过,方孟敖要真有什么不测,孟韦会伤心得怎么样,荣石想象一下心都疼。


荣石也没问过自己需不需要他的帮助,说话间毫不遮掩以自己的至亲之人自处。他设身处地,为自己考虑周详,自己也不能不为他想。他那一番打算,说起来轻松,实施起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池,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把他自己搭进去。现下最要命的是哥的身份,哥若真是地下党,以共党做事之严密,荣石想要帮助他,反倒不容易。荣石没看错,方家最聪明的就是父亲,这件事,还得与父亲商量。


“你知道为什么送你被子?”荣石又提起这个问题。


孟韦看看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事已至此,犯不着编瞎话了,便点点头。


荣石就笑,“那你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心思,还肯见我,对我也是一早就有意的嘛。”


笑得真傻。


“我要回警局了。”孟韦说。


“又要去抓人?”荣石摇一摇孟韦的手,“你注意安全。”


孟韦的手给荣石握在手心,像个小孩儿似的晃着,只觉得一生经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温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有事。”把衬衫捡起穿上,荣石竟凑过来伺候他穿衣服,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抬眼看他,“你下班了还过来吗?”好像一只盼着主人回家的大狗。


本来孟韦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都理直气壮,却给这莫名缠绵的举动和莫名哀怨的问话搅得歉疚起来,好像自己负了他似的,“我……我……我还得回家。”


“那我送你去上班,等你下班,把你送回家。”荣石说。


“好。”


孟韦穿戴整齐,荣石突然又把他摁到自己怀里,孟韦也不动,靠在他肩上,等他说话。“方孟韦,跟我去美国。我每次见你,每次告别,都会跟你说的。”


孟韦叹息,“荣石,你说我周围的女孩子男孩子都瞎了眼,真是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荣石一愣,“啊?”


孟韦说:“你也瞎。”


荣石问:“我怎么瞎了?”


孟韦说:“你看不出来你多好?”


荣石给他一夸,居然脸红了。


孟韦说:“你就那么不自信我能愿意跟你去美国?”


孟韦一说,荣石才醒觉,自己所说的话,还真是句句以此为前提。


“我的确是放不下家里人。国民党再这么烂下去,是没有什么前途,父亲也有退意。他也有搬去美国的想法,就像你说的,他的朋友们都在那儿。家里唯一不愿意去美国的,大概就是我哥。现下这局面,恐怕也不是他个人想不想的问题了。不管我家人什么时候搬去,等我哥这事儿过了,我们俩就去美国,好吗?”


荣石喜得说不出口,只一个劲儿点头:“好!”




逮捕了两名地下党以后,方孟敖还是照以往的频率来拜访明楼。


书房里,明楼说:“我们要把你转移出去。”


方孟敖问:“那你们俩呢?”


明楼说:“我们在蒋经国那里是忠心耿耿的老党员,他绝不会起疑。”


方孟敖说:“正因为你们俩是经受住了他试探的,才更要保住你们。蒋经国积蓄多年的力量,奋力一击,不找出台湾地下党的负责人不罢休。一条线总要理出一个线头来,下面的同志,一层层往上,最后是对谁负责?谁把情报送去大陆?一定要有这么一个人,把大陆和台湾连上,这事儿才说得通。就像你们说的,他本来就不信任我,这时候把我留下,送你们去死,不是浪费了吗?让我来当这个线头,让蒋经国如愿把台湾的地下党一锅端了,这事儿就可以打住了。你们还留在他们内部,咱们还有机会。”


明楼说:“这事儿不是这么看的。没人说过必须要死人,不是你逃出去,我们俩就得死了。我们仨都要活着,只不过是你在外边活着,我们俩在这岛上活着而已。”


方孟敖说:“我不会拿这事儿去赌。”


明楼道:“这火眼看就要烧到你身上了,我们能袖手旁观吗?”


方孟敖说:“咱们既然都不怕死,对待这事儿就可以理性一些,看看谁死最划算。”


明楼不上当:“没有人要死。”


方孟敖只管继续:“在国民党这边,你们资历比我老,根基比我深,接触的机密级别比我高,要为党做事,你们能量比我大;以身为共产党员来说,你们斗争经验比我多,经过此事,我们在台湾的力量大为削弱,往后的路只有更加艰难,只有你们这样的老同志才能应付得来。要我说,活着比死倒要辛苦多了。”


明楼火气上来,“你也知道活着辛苦多了,那就让我早点退休吧。”


“大哥!”阿诚也愤怒了。明楼这是如果必要,就会撇下他一个人赴死之意。


方孟敖忽而笑了,“我们仨个个都要自己去死,这么讨论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咱们听天的,咱们仨谁先暴露,就谁去死,好吧?”




荣石的车停在离警局几百米,人不多的支路上。晚上一般是先送孟韦回家,他陪家人吃了饭,再送他上班,再送他回家。孟韦闹过意见:“干什么搞得这样——”


荣石明知故问:“这样什么?”


孟韦给问得噎住了,总不能说,搞得这样恩爱。犟不过荣石,只得随他去了。


往常孟韦累归累,只要大老远地望见荣石的车,脸上就生动起来,今天却看不到一点儿朝气,一点儿也不像他。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荣石也感觉到他状态不对。急忙下了车,跑上前去,“孟韦,怎么了?”


“荣石,”孟韦一抓着荣石的手,眼圈就红了,“有人把我哥供出来了,我哥真是共产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送你回家。”荣石说,牵着孟韦的手上了车。


坐到车里,荣石说:“孟韦,现在正是改革的时候,蒋经国看重法治,没有物证,是不能定罪的。再有一个,就是共产党,也要看在党内是什么身份,做了多少事,这些都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哥哥的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孟韦点点头。


荣石把车停在看得见方宅大门口的地方,说:“今晚我就在这儿等着,有事你叫我。”


孟韦推开车门,迈出一条腿,看见自家的灯亮着,进了门,就是父亲和小妈,一桌热饭热菜,又把腿收回来,转过脸来看荣石。


荣石问:“怎么了?”


孟韦说:“你别在这儿等了,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荣石看着孟韦,倏尔抿着嘴微笑起来,“好,我跟你回家。”




晚饭吃完了,保密局的人才来。这大约是明楼的意思,叫方家人最后好好吃顿饭。


方家人什么阵仗都见过,方家父子不用说,就是程小云,也是找上门去在徐铁英面前摆过谱的人。来搜查的人自搜他们的,方孟韦向方步亭讲自己和荣石认识的经过,程小云给爷俩和荣石添茶,这一家子在沙发上坐着,既不紧张,也不生气,浑不在意。荣石心里暗笑:好一个方家,怪不得能把我的孟韦教得这么好。


“荣先生是英雄人物啊。”方步亭赞许道。


荣石忙说:“伯父过奖了。”欲称颂方孟敖当年在飞虎队,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年英雄,思及提起方孟敖,恐怕会令谈话气氛变得沉重,改口道:“孟韦与我初次见面,拒绝我行贿,话说得极之和气,却是绵里藏针,既维护了原则,又不叫场面难堪,年纪轻轻,就能这样知行合一,从那时起,我就想与他结交了。您有子如此,我在您面前,怎么敢称英雄。”


荣石这一番话夸到了点子上,方步亭也是敬重王阳明的,听了这话便很为小儿子感到欣慰。孟韦见到方步亭低垂了眼,嘴角却微微上扬,那是欣喜之意,偷偷瞧一眼荣石,意思是,真会说话。


“方先生,打搅了。”领头的人低头致个意,向方步亭告别。


方步亭点一点头,算是回答。


门落上锁的声音传来,方步亭绷直的身形就松了,孟韦坐到方步亭身边,“父亲。”


方步亭说:“孟韦,给我接通明楼先生的电话。”


孟韦点头:“好。”




阿诚接起电话:“喂?”用口型对明楼说:孟韦。对电话那头说:“我这就给大哥。”


明楼接过:“喂,孟韦。”


“明大哥,抱歉,我父亲找你。”


明楼说:“哪里的话,孟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方步亭接了话筒:“明先生,请问孟敖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明楼说:“方先生,孟敖被逮捕审问,是有嫌疑,然而没有定罪,往下会发现什么证据,别人还会有什么供词,孟敖自己会有什么供词,都会有很大影响。此案牵连太广,会怎样处置,从严还是从宽,查到什么时候算完,也都不是我所能了解的。我只能说,眼下还没到最后一刻,一切都没有定论。”


这话是恳切的。方步亭说:“明先生,孟敖信仰什么主义,是他的事,他没有讲过,我也没有问过。我是老朽之人,不关心政治,只知道要救自己的儿子。我想托你照顾孟敖,不知道你可有什么难处?”


明楼说:“方先生,您见外了。我视孟敖如我弟弟一般,只要能让他脱身,花多少代价我也愿意。只恨我实在愚钝,想不出解救他的办法。”


方步亭说不曾过问方孟敖所信仰者为何,确是实情。他对两个儿子的教育是开放式的,判断能力形成,便不作干涉。孟韦与荣石怎样相识,在荣石来家里做客以前,孟韦没提,他就不知;孟敖与明楼交好,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孟敖没有说过,他便也不清楚。此刻知道孟敖交了一个生死之交,心中感动,说:“明先生,谢谢你这样待孟敖。我也明白此案过于重大,别说是你,警察局、保密局,谁都做不了主,此时此刻,也只能听从天意了。”


放下电话,明楼坐在桌前,一只手支在桌上,张开手掌覆住脸,闭上了眼。明楼半生在这没有炮火硝烟,却有真实的流血死亡的战场上征战,从不相信世上真有绝境,来了这四面汪洋的岛上,第一次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力。


“大哥。”阿诚把明楼的头拢到自己身前,明楼松了劲,靠上去。


明楼说:“阿诚,记不记得咱们在上海的时候,译出蒋经国那几封电报,你和我说,就是第二天就死了,也没有遗憾。”


阿诚摸着明楼的头顶的发,说:“记得。”


明楼说:“没想到我们没有死,这又多活了几年。”


阿诚说:“大哥,你现在进去,也换不出孟敖,只会使我们徒然折损一个同志。”


明楼说:“刚才方先生安慰我说,此时此刻,只能听从天意。”


阿诚说:“方先生和孟敖、孟韦,是虎父无犬子。”


明楼苦笑,“说得好。”


阿诚说:“大哥,大姐走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虽然见不到她,就是感觉她还在。”


“阿诚,我知道。”知道感情如果足够深刻,是可以模糊生死的界线的。对大姐是这样,对孟敖也是这样。


明楼对上阿诚的眼睛,阿诚看到那双眼还能微笑,略微放宽了心。


孤悬海外,深入敌后,孤掌难鸣,力不从心。明楼望着窗外的黑夜,叹一口气。这么多年来撑在胸口的那口气,好像在这一叹中流走了一些。




孟韦今晚不回警局加班,非要送荣石,一直送到他的车前,荣石说:“孟韦,回去吧,我走啦。”孟韦不接话,却拉住了荣石。


荣石笑一笑,“好,我不走。”


孟韦就那样看着荣石,眼睛像一潭水,幽幽的。看得荣石想亲他。


荣石说:“我们去车里,坐着说话比站着舒服。”拍拍孟韦肩膀,给他拉开车门。


坐下了,荣石问:“孟韦,怎么啦?”


孟韦说:“荣石,我怕。”


四下漆黑,荣石一把把孟韦搂进怀里,轻声说:“我很高兴你把你怕这话说出来了,我更高兴你这话是对我说的。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可我愿意陪着你,你允许我陪多久,我就陪多久。”


孟韦答道:“嗯。”


荣石说:“孟韦,给我讲讲你哥哥?”


孟韦坐起来,说:“我哥是飞虎队的王牌飞行员,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下来三架日本人的飞机。他比我潇洒,比我胆大,以前我喜欢一个女孩子,不敢去追,他就跟我说,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上去要这女孩儿跟我走,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荣石眼睛瞪起来,“你喜欢谁了?”


孟韦笑了:“哎呀,你听话听到哪里去了,跟你说我哥呢。”


荣石说:“得亏你没听你哥的,就你这模样,你非要谁跟你走,谁能坚持到底宁死不屈啊。”


孟韦说:“以前他们说我哥通共,我觉得不可能,就是因为我哥胆子太大,桀骜难驯,我以为共产党不会要这样的人,没想到……”


荣石说:“你跟你父亲一样,不在乎他信仰什么主义吧?”


孟韦说:“你说的嘛,不管他什么排骨党,豆腐党,都是一丘之貉。”


荣石说:“嗯,进了家门,他唯一的身份就是你的亲人。孟韦,你小时候,你哥十几岁带着你逃难,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就要照顾你。现在你大了,你哥不在,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照顾你父亲了。”握住孟韦的手,“让我跟你一起照顾他,好不好?”


孟韦说:“好。”




国民党主场作战,加之对手无处可逃,保密局探员的手脚前所未有的利落,逼问出大量口供,“在台共党两千余,硬汉一人而已[3]”,抓了近五百中共地下党方才结案。在方孟敖之上,还逮捕一个国防部的参谋次长,若非他此次被捕,连明楼和阿诚也不知道他是地下党。他军衔虽不高,职位却关键,因其调动军令,直属于总统府,他日升迁前景不可限量,是国民党抓获的级别最高的中共情报人员。


阿诚不时下到监狱里看望方孟敖,看着他一次比一次瘦下去,直到结案,瘦脱了形。原本风流倜傥的方家大少爷,如今脸颊深陷,皮包骨头。


“孟敖。”心里面再难受,阿诚也总要挤出笑来。


“阿诚哥,”方孟敖躺在床上,轻轻地唤他,“你来……”


阿诚俯下身,凑到方孟敖的唇边,听见他声若游丝:“‘满堂廖索醉千钟。按兵不动。’”


阿诚睁大了眼,“是你!”


方孟敖缓慢地眨一下眼睛,微笑道:“是我。”


阿诚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也微笑道:“你是好样的。”


方孟敖说:“阿诚哥,我父亲有程姨照料,我不担心。倒是我弟弟,一直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请你和明大哥以后多费心看着他点儿。”


阿诚说:“说什么傻话。孟韦说,要和他朋友去美国,兴许读读书,兴许满世界旅游;伯父也要退休了,想着去美国养老,你们家去美国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了。”


方孟敖笑了,不再说话。过得一会儿,阿诚听见他哼唱:“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法庭宣判完毕。一个士兵举着一瓶酒,走到方孟敖面前,瓶口往方孟敖嘴边一伸。方孟敖看见瓶身,抬眼张望,果然看到阿诚望着他。


“阿诚哥,我家酒柜里有瓶酒,你问他们哪瓶是我不让动的,就知道了。我和崔中石约好要在新中国成立那天喝的,他没喝成。我死了以后,请你把酒浇在我坟上吧。”阿诚最后来看望方孟敖那次,方孟敖嘱托他。


阿诚说:“好,你释放那天,我带它去给你接风。”


隔着法庭里的犯人、士兵、探员、官员,方孟敖微笑,阿诚也微笑。方孟敖咬住瓶口,那士兵抬起手,给他把酒倒进嘴里。


方孟敖喝下大半瓶,冲阿诚笑一笑,笑得倜傥,恍惚间还是那个叼着雪茄的大少爷,昂着头走了。




一群兵押着方孟敖,从卡车上下来。方孟敖穿着白衬衫,挺着腰杆,双手被反剪着,虽然骨瘦如柴,却神采飞扬,见着在人群的第一排等候的孟韦,面露微笑。


荣石陪孟韦一家来为方孟敖送行。看着方孟敖泰然自若,毫无惧色,不禁生出敬佩之情。可惜未能早几年认识,不然,当是可以与之痛饮的朋友。


八名死刑犯在刑场上一字排开,一人身后一个行刑队员。队员们要死刑犯们跪下,后者自是不肯的。几个探员用脚踹,死刑犯被反绑着手,遭这一踹,都直直地向前扑到地上。


“哥!”孟韦红了眼睛,喊出声。他意气风发、飞在天上的哥哥,被踹到地下,脸贴着水泥,将要没有尊严地死去。


正是几只枪指上了死刑犯的脑后,观者皆屏住气的时候,一个女犯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声音挣脱身后缚住双手的绳索,飞扬到高空,居高临下,嘲笑这些枪口和持枪的人。


砰!砰!砰!砰!一阵枪响,似是气急败坏,要把这句话从空气中抹去。


日光下,趴着的尸体被拖走。被那声“中国共产党万岁”所震荡的耳膜,久久不能回复平静,嗡嗡地鸣着。


“大哥,走了。”阿诚轻声地提醒失神的明楼。


看见阿诚,明楼的眼神重新聚起焦,“好。”这才想起还要回保密局去。




方家去美国,荣石跟着去,他的房子卖了,生意则交给了阿诚。


荣石说:“敝帚自珍,我这几个铺面虽说不怎么值钱,也是花了心思打理的,卖给别人,万一给我败了去,真舍不得。阿诚兄,交给你我最放心。你受累收下吧。”


阿诚后来把荣石的生意经营得很好,每年坐收一大笔钱,写信问荣石如何处理。荣石和孟韦一商量,回信请阿诚在台大设立笕桥奖学金,资助优秀学生前往发达国家学习。


孟韦到了美国以后,真去读书了。读政治学,从哲学王读到剩余价值,想弄清楚什么样的主义,能让人在为它从容赴死的同时高呼万岁。


荣石把佣人送走,老陈说:“荣先生,你是个英雄,去美国也好,不受这些鸟气。以后就见不着了,你多多保重。”


这话说得荣石心中一酸,又来气,妈的,合着这么长时间,他不是改不过来口,他逗自己好玩儿的。“老陈,我在那边好吃好喝,没什么好保重的。倒是你,多注意着点儿。后会……他妈的,后会无期了。”




码头上,明楼对方步亭说:“方先生,多保重。”


方步亭说:“明先生,孟敖求仁得仁,你别过于自责了。”


明楼笑一下,说:“方先生,他日我们大陆再见。”这孤岛对于明家人、方家人、荣石,都不过是暂居之地,离开并不留恋。上海、北平、承德,才是故乡。


方步亭微笑道:“好,大陆见。”


另一边,阿诚正要开口,荣石抢着说:“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的。我保证你下次见到他,他不会这么瘦了,会白白胖胖,比明大哥还胖。”孟韦本来眼睛红红的,给荣石一逗,乐了。


阿诚也笑出来,看着孟韦,半晌,还是低声道:“孟韦,孟敖说,方先生有程姨,他不担心,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以后我和我大哥,就是你哥了。你受谁欺负,”瞟荣石一眼,“告诉我们,看我们不收拾他。”


孟韦使劲点头。荣石叫出来:“哎!阿诚哥,你们就欺负我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啊?”


荣石嘴上叫屈,心里却是高兴的。孟韦招人疼,比他自己受人待见高兴多了。说着话,含笑的眼睛瞧着孟韦。身姿仍旧是拔得笔直,像棵白杨,却不复是少年,不复是人间的春天。


那时荣石说:“那两个菜,你喜欢吃,回头我叫,我叫,我叫——”


孟韦逗他:“你叫荣石。”他朝气蓬勃的眼睛,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明亮,就是他自己,也再比不上。


他亲眼看着他桀骜的哥哥被踹得脸着地,趴在地上给人一枪打爆了脑袋,他的眼睛再也不会那样亮了。




从码头回家的车里,阿诚蓦然唱起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这是十年前的歌了吧?”明楼问。


阿诚收住口,苦涩地一笑,“是啊。”


“阿诚?”


阿诚说:“是最后见到孟敖时,听他唱的。”侧过身子,靠在明楼身上。明楼握起他的手,“月圆花好。”




方孟敖死了,明台从共产党这边来的音信就断了。军统那边的消息,是明台因为军统的出身被人翻出来,坐了牢。八十年代,明台才又通过军统来了信,说自己被放出来了,大哥和阿诚哥放心。锦云和自己身体都还不错;外孙上初中了,很聪明,成绩好,就是因为自己以前是军统的,跟自己不亲近,不过小孩子是大人教的,不怪他。两年后,明台说自己被平反了。又过一年,中共中央负责对台工作的人写了一封公开信给蒋经国,信里说:“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4]。”


母亲节早上,阿诚和明楼吃了饭,换了一样的白色衬衫,衬衫正面印着鲜红色的“想家”二字。车开到仁爱路停下,阿诚扶着明楼,慢慢走到国父纪念馆门前。


黑压压上万人,穿着同样衣衫,都是来参加“母亲节遥祝母亲”的集会[5]的。这集会实则是老兵吁请当局开放台湾人回大陆探亲的限制,明楼和阿诚来支持他们。台湾对大陆,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老兵若想要回家探亲,要通过第三地辗转,还要冒被“法办”的风险。然而但凡有点条件的,还是会想办法回家看看,回不了家的,那是真穷。出身就苦,又被抓来台湾,漂泊一辈子。因此有这诉求的,都是苦命人。大家齐声唱着:


“雁阵儿飞来飞去,白云里;


“经过那万里可能看仔细。


“雁儿呀,我想问你,


“我的母亲在哪里……”


唱完一遍,又唱一遍。


都曾是胳膊腿乱飞的战场上下来、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生生死死见得多了,人生行到垂暮之年,悲欢离合也早该看淡了,唱起母亲,还是哭了。一个传一个,哭泣在人群中渐渐传开。一万个面容沧桑、身躯佝偻的游子,是一万个受伤的、委屈的孩子,想妈妈,想回家,想得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只有从心肺里撕扯出的呜咽、抽噎、哭嚎。家乡远在万里之遥,父母老迈生死未卜,命运它不由我决定,雁儿你飞过万里,替我将母亲看仔细。宏大沉重的歌声,混着痛彻肝肠的哭声,像天边的雷,震得人颤栗。


明楼和阿诚随着合唱,枯槁的手相交叠。没有母亲,没有故乡,还好有你。




八十年代末,台湾允许居民到大陆探亲。


经过近四十年,方孟敖死了,蒋介石死了,方步亭死了,大陆还是大陆,台湾还是台湾。明楼和阿诚以为用不了多久就会看到的解放,最终没有等来,这一生,最后还是没能活在阳光下。


明楼和阿诚先往上海,见到了明台一家。他们俩身份还是敏感的,和小辈们只见了一面,送了一些东西,吃饭叫了明台和锦云,小辈们就没让来。


明台陪明楼和阿诚去北京,在那里与相约大陆再见的孟韦和荣石会合。五人都是白发,却是明台最显苍老。几个人陪着明楼和阿诚去看天安门。这里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他们俩以此想象未能参与的开国大典,在心中将他们缺席的、新中国的卅余年补全。


正中门洞上,悬挂着主席的画像,画像两边,分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和“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标语。


孟韦想起他哥行刑那天,那个女地下党喊:中国共产党万岁!


哥,崔叔,你们信仰的主义,你们没看到它在光明中的样子,我替你们看到了。




[全文完]




注:




[1]:


郭绍虞,字绍虞,中国语言学家、文学家、文学批评史家。著有《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等。


[2]:


小布尔乔亚,追求浪漫情调的小资产阶级。


[3]:


改自吴石案。


[4],[5]:


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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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起意是朋友给了一个二十四篇甜文的思路,但是手速慢写不来那么多篇,所以选了也有24这个数字的《二十四诗品》作为线索,写一个短篇补偿,题目也都从《诗品》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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