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楼诚]人间浸没 三 并蒂

汤圆圆软绵绵:



转世


明楼-胡汉新


明诚-王瑞


前世-《桃李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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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上学期,王瑞约胡汉新一起看吴兴国的《李尔在此》。胡汉新开车来的,跟王瑞在地铁站出口会合,走去剧场。


“胡老师,今天天好蓝,好漂亮啊。”王瑞跟在胡汉新身边,高高兴兴地说。


胡汉新说:“是啊。北京的秋天是,一年中你最想要以后都留在这里不要走了的时候。”


那我也留在这里,王瑞想着。


“胡老师,”王瑞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排的一条长队,“是不是排队的人多的东西,都会比较好吃?”


胡汉新循着队伍看去,窗口上贴着“老字号”、“炸糕”字样,微笑说:“你想尝尝?”


“行吗?”王瑞有些拘谨。


胡汉新咧开嘴,笑说:“排吧。”


王瑞拇指和食指夹住胡汉新一只袖子,拉着他走到队伍的末尾,笑嘻嘻道:“胡老师谢谢你。”


胡汉新问:“王瑞,你是哪里人?”


王瑞说:“武汉的。”


胡汉新笑道:“武汉伢。”


王瑞瞪大眼睛:“胡老师你会说武汉话?”


胡汉新说:“大学室友有一个武汉的,跟他学的。”


王瑞说:“哈哈,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胡汉新说:“很无聊的,不说啦。”


王瑞说:“说嘛,反正排队也无聊。”


“我喜欢喝茶,就是夏天也习惯泡茶喝。我室友就说我是,”胡汉新换武汉话说,“‘大热天喝热茶,越喝越热。’”


“哈哈哈哈,”王瑞大笑,“胡老师你武汉话很标准嘛!”


排到王瑞,王瑞买了两个,自己一个,胡汉新一个。胡汉新说:“谢谢。”王瑞说:“胡老师你见外啦。”


胡汉新说:“吃过炸糕吗?”


王瑞摇头:“没有。”咬一口,舌头把咬下来的一小块糕在嘴里拨来拨去,“呼,呼,烫。”


“慢点儿。”胡汉新被他这着急吃东西的样子逗得笑出来,“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吃涮肉。”


从剧场出来,胡汉新说:“不好意思,我能不能抽根烟?”


王瑞圆圆的眼睛眨两眨,笑了,“可以呀。”


胡汉新说:“我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你还小,最好别抽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王瑞看了看胡汉新抽的烟是什么牌子。


胡汉新转过身去,背对王瑞,吐出几口烟雾。王瑞看着胡汉新的背,很想贴上去。


“胡老师。”


“嗯?”胡汉新转过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瘾的?”


“大二的时候,”胡汉新说,“那时候各种各样的事儿挺多,心挺烦的,想抽点烟来放松一下,结果就染上烟瘾了。”看着王瑞,叮嘱道:“你要是还没抽,真的别抽,不好。”


王瑞说:“胡老师,我们搞艺术的,烟啊酒啊难免沾上一点嘛。不过你有瘾的话,还是少抽一点比较好。”




胡汉新转发了一个芭蕾舞团的微博,帮人家的演出做宣传。王瑞发微信说:“胡老师你还认识芭蕾舞团的人呀?”


胡汉新说:“嗯,都是朋友。她们这个舞团维持得不容易。”


王瑞说:“我也去看看~还没看过这种高雅艺术。”


胡汉新说:“你要去看这个演出?我跟你一块儿吧。”


王瑞说:“胡老师,你不应该是想去打个招呼就行了吗,跟我不坐一块儿吧。”


胡汉新说:“支持她们票房嘛。”


演出叫《夜莺与玫瑰》,王瑞认真预习了网络上“芭蕾舞”这个词条底下的介绍和王尔德的原著,说:“胡老师,你喜欢芭蕾舞?”


胡汉新说:“有一点兴趣吧,谈不上特别喜欢。”


王瑞说:“那你喜欢王尔德这个故事吗?”


胡汉新说:“很喜欢。我最喜欢的两篇童话是这篇和《快乐王子》。”


王瑞说:“都是这么悲伤的故事啊。”


胡汉新说:“嗯。默存先生说了嘛,快乐在人生里,只是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使我们忍受人生,好比钓钩上的鱼饵,使我们甘心去死。哈,不好意思,我很悲观。”


王瑞说:“不会。胡老师,你是真诚。人生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比如和你去看戏,跟你一起排队买好吃的,只希望一直排队,永远别轮到我。


今天有霾,天灰蒙蒙的,大白天看天色分不清时候。胡汉新带王瑞先吃晚饭,再去看芭蕾舞。去他上次提过的地道涮肉馆子,本地人才知道,完全靠口口相传,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屋里就四张桌子,顾客和顾客背挨着背,转不开身。王瑞要不是有人带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么一家饭馆。


胡汉新跟老板说:“早上订的,两个人,胡先生。”


老板对胡汉新有印象,笑说:“这边儿坐。吃点儿什么?”


胡汉新说:“两盘羊肉,一盘牛肚,一盘冻豆腐,一盘白菜,先这么多吧?”询问的目光看向王瑞。


王瑞点点头,“不够再点。”


老板说:“要烧饼吗?”


胡汉新说:“王瑞,要不要吃烧饼?”


王瑞伸出食指,“要一个。”


胡汉新对老板说:“一个烧饼。”


老板说:“要糖蒜吗?”


胡汉新问王瑞:“吃过糖蒜吗?”


“没有。”


胡汉新说:“来一个糖蒜吧。”


铜锅端上来,烧着水,王瑞看糖蒜是一整个的,说:“我去洗手。”起身去店门口的洗菜池把手洗了,回来坐下,把蒜剥开,分几瓣放胡汉新碗里,“胡老师,吃。”


胡汉新笑着看他:“你尝尝,喜不喜欢这个。”


王瑞对蒜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但是喜欢吃甜食,糖蒜是甜的,就很喜欢,“挺好吃的!”一笑,眼睛从圆形变成杏仁状,头尾尖尖的,还是很大。


老板过来上菜,王瑞说:“老板,请问这个牛百叶怎么算熟?”


老板说:“网上说什么涮火锅‘七上八下’点十五次,那都是扯。您看中间这块白色的弯起来了,它就熟了。因为这块是整个百叶最厚的地方,它要是都弯了,就说明最厚的地方也熟透了。”


王瑞说:“谢谢老板。”


王瑞照着老板说的涮百叶,熟了以后,给胡汉新先夹碗里,胡汉新笑说:“别管我,你吃你的。”


王瑞说:“胡老师你怎么不吃呀?”


胡汉新说:“王瑞,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看你吃东西,特别开胃啊?”


王瑞说:“啊?”


胡汉新说:“你吃东西的时候也不说话,就专心看着吃的,挺严肃的,感觉对食物很虔敬。没胃口的人看到你也会觉得有点饿了。”


王瑞傻笑:“哈哈。那有我开胃胡老师你多吃一点。”


吃了涮肉出来,天完全黑了。王瑞用手捂着嘴,哈两口气,说:“胡老师,一股蒜味儿。”


胡汉新说:“看看路上有没有便利店,买点口香糖吧。”


王瑞想着给胡汉新剥蒜的时候,一层一层剥开蒜衣,竟然觉得一股异味、笨头笨脑的蒜,也是很美的东西。


王瑞在电子邮箱里看见胡汉新发的邮件,打开来是一张照片,没有说别的话。那是看芭蕾的时候,胡汉新拿出单反,王瑞坐在座椅上,身体朝向舞台,转过头来看胡汉新,胡汉新抓到的一瞬间。侧转的角度让王瑞锋利的面部线条展露无遗,黑白的颜色和强烈虚化的后景使得一切视觉上的噪声都消失了,照片是安静的,只有王瑞的眼睛穿过镜头,穿过屏幕,摄人心魄,震耳欲聋。


王瑞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挺帅,但没有想过自己可以照出这种照片,这样的眼神。跟好不好看无关,就是那么简单直接的目光接触,周围的世界好像不存在了,只有他在看着他。让王瑞有一种,自己的眼神也可以穿透人的外表,看到人内心的错觉。


王瑞把自己的微信微博头像都换成这张照片。这样看起来比较有深度,比较配得上胡老师。跟胡汉新说:“胡老师,谢谢你!这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最喜欢的照片。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胡汉新说:“不客气。”


王瑞说:“胡老师,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其他的摄影作品?”


胡汉新说:“嗯,那你到我家里来吧。”


胡汉新给王瑞看自己的摄影集,“我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每年把这一年拍的照片选出喜欢的,做一个小集子,印出来。”王瑞特别喜欢其中一张,漫天飘着雪,前景是挂着灯笼的城楼,后景是小小的两个人影走在雪地里。胡汉新说那本里他最喜欢的也是那张,“那年我专门在西安等着,就等着它下雪。”那趟旅行“从中原开始,走西北一线,开封,安阳,郑州,洛阳,西安,兰州,敦煌”。胡汉新说他很喜欢西安。王瑞叹道:“我也想去。胡老师,下次我去西安,叫你一起好不好?”胡汉新说:“好。”




胡汉新生日在春天,他的戏在他生日前一天拍完了,王瑞的则刚开始。头天晚上王瑞问胡汉新是不是第二天就回去了,胡汉新说:“没有啊。”


王瑞说:“你的戏不是拍完了嘛。”


胡汉新说:“我看看你们演嘛,也学学王老师怎么演戏。”


导演助理买了一个特大的生日蛋糕,瞒着胡汉新买的。王瑞看到,问导演助理:“这是拿来吃的还是拿来砸的?”助理愣了。胡汉新虽然不至于德高望重那么严重,在剧组也经常跟他们玩闹,到底是个影帝,把蛋糕糊到胡汉新脸上明显超出了她的预计。王瑞就去问导演。


导演也挺爱玩的,说:“你砸吗?你要砸就让你去。”他管胡汉新也叫胡老师,不敢放肆。


王瑞说:“好啊,我去!”胡汉新才不会急眼呢。


晚上收了工,助理把蛋糕捧出来,大家对胡汉新道生日快乐。胡汉新抿嘴微笑,眼睛笑成弯弯的两条缝,“谢谢,谢谢。”


导演说:“胡老师许个愿吧!”


胡汉新闭上眼,合掌许了个愿。许愿毕,王瑞过来帮他分蛋糕,切得很整齐,一点儿不浪费,演员,工作人员,大家都有,还剩下挺大一块,王瑞贼笑,端起那块蛋糕,“胡老师,生日快乐。”胡汉新看着那块蛋糕飞过来,“啪!”眼前一黑,只感觉脸上黏乎乎的。


剧组的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导演他们几个知情的早就准备好了,从各个角度拍了刚才那一砸的照片、视频。胡汉新笑着摇头叹气。大家轮番上来,把一脸蛋糕的胡汉新当成一个景点,搂住他肩膀合影留念。


王瑞跟胡汉新走在酒店走廊里,信口开河:“胡老师,蛋糕黏头发上很难洗的,一般洗法洗不干净,我给你洗吧。”


胡汉新看王瑞一眼,“嗯,谁污染,谁治理。”


王瑞傻乐。


到了胡汉新房间,王瑞拖了一把椅子进卫生间,放到浴缸旁边,回到房里脱得剩下牛仔裤和贴身的卫衣,说:“胡老师,去洗头吧?”胡汉新说:“好。”跟王瑞进卫生间,王瑞手一指椅子:“请坐。”胡汉新笑着听话坐下。王瑞取下莲蓬头,用手试了水温,向胡汉新示意可以了,胡汉新上身向浴缸里倾,低下头,王瑞把莲蓬头放到胡汉新头发近处,手指插入胡汉新发间,梳理他的头发,把蛋糕捋下去。


王瑞动作很轻,不紧不慢。胡汉新的头发细而软,不像王瑞,毛发浓密,粗且硬。王瑞手指插下去,只觉无处着力。胡汉新上身也脱得只剩贴身的衬衫,领口被热水打湿,贴住他的脖子。王瑞看见,浑身发热起来。


洗头洗得镜子上满是水汽,王瑞轻声说:“胡老师,好啦。”


胡汉新说:“好啦?好舒服。谢谢你啊王瑞。”


王瑞说:“我给你擦头发。”取来毛巾,包住胡汉新的头发,轻轻搓动。


胡汉新闭着眼微笑,王瑞仔细看他,比起在他家看到的他年轻时候的照片,脸上肉多了一点儿,没有锐利的棱角了,额头有了横向的纹路,有了点儿眼袋,皮肤也不平整了,可是骨架在那里,立体得天生受镜头偏爱,骨架是永远不变的。他真是造物的恩宠。


“胡老师。”


“嗯。”胡汉新睁开眼那一下,王瑞真想吻他。


王瑞又不回他房间,俩人关了灯躺在床上,胡汉新说:“又不回去?导演要知道你订了房间又不睡,得哭死了。”


王瑞嬉皮笑脸:“那我给剧组省钱,明天把我房间退了吧?”


胡汉新笑笑,真拿他没办法。


王瑞说:“胡老师,你喜欢看什么书呀?”


“胡老师,你喜欢哪个导演?”


“胡老师,你最喜欢的男女演员都是谁?”


胡汉新说:“怎么老在说我呀,说说你吧王瑞。”


王瑞说:“我想了解你嘛胡老师。”


胡汉新说:“那我也了解一下你嘛。为什么学表演?”


王瑞说:“因为长得好看呀。”


“哈哈哈哈。”


“笑什么,”王瑞撅嘴,“不对吗?”


“对对对。”胡汉新说,“靳小爷的好看毋庸置疑,古今通用,男女通吃。”电影是古装片,王瑞演的角色叫靳一川,戏里他师兄挤兑他中看不中用是个绣花枕头,应了“古今通用”、“男女通吃”两句。


“胡老师呢?也觉得靳小爷好看?”


“嗯——”胡汉新皱眉作思索状,王瑞正准备他敢说个不字就咬他,听得胡汉新道:“好看。”


“嘿嘿,”王瑞心满意足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胡老师你真好。你也好看。”手一伸,贴过来抱住胡汉新。


胡汉新僵住了,推开他也不是,让他抱着也不是,等了一会儿,说:“王瑞?”


王瑞说:“抱一会儿嘛,胡老师。”下巴在胡汉新肩头蹭一蹭,“你知不知道,哺乳动物对拥抱这种肢体接触有不可替代的需求,这个动作能提供特别大的精神上的满足。”这倒不是编的,王瑞的文化水平暂时不够他随口编出这种程度的瞎话。看到胡汉新笑,知道他默许了。


静默了一段时间,胡汉新开口:“小动物王瑞?”


“哎。”王瑞应道。


“抱够啦?”


王瑞摇头,从鼻子里发出表示不同意的声音。胡汉新没辙,只能由着他赖自己身上。


“靳一川演得高兴吗?”


“有点捉急。”王瑞说,“电影要求的对表情、动作和情绪的控制太精确了,我怕我演得不可信。演大哥和二哥的都是好演员……”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胡汉新说:“明天别赖床啦,早点起,我俩把你明天的戏对一下。”


“胡老师,”王瑞手上收得更紧了,“你留下来是为了给我开小灶的?”


“不是,”胡汉新说,“是来和优秀的青年演员相互交流的。”


王瑞笑得没心没肺,“胡老师你就是留下来给我撑腰的,别不好意思啦,你的心意我知道啦!”


胡汉新摇摇头。


王瑞说:“胡老师你明天叫我吧。”


“嗯。”


“胡老师晚安。”


“王瑞,这样不好睡觉。”胡汉新看一眼王瑞,再看一眼王瑞搭在他腰间的手,示意王瑞手拿开。


“对。”王瑞意识到了不妥,把手收回来,睡正了,另一只手牵住胡汉新的手,“这样就好睡啦。胡老师晚安。”


感觉到小孩儿的五指与自己手指交叉,胡汉新体内生出一股不应该的热流,左冲右撞,像喝醉了似的,失去控制。胡汉新不觉中曲起手指,等于是回握住了王瑞,“晚安。”




王瑞拍完电影以后,国内数一数二的大编剧邀请他去试镜,他还真拿到了那个角色。戏是历史正剧,编剧七年磨一剑的心血之作,剧中拿过电影界、电视界最佳男主角奖的演员达七个之多,王瑞能演上这戏,恨不得跑到平地上放几挂鞭炮来庆祝。


编剧本子写得扎实,演员的功课做得也辛苦,全都一开机就进组,坐一块儿研究剧本。王瑞在剧组呆了三个月,三个月没见胡汉新,还没拍完,就惦记着找胡汉新看戏。


王瑞发微信:“胡老师你下周六有空吗?去看《北京法源寺》吧?”


“你回来啦?记得你说还有俩礼拜呀。”


“下周回去。早点买票嘛。”


胡汉新说:“好啊。”


王瑞说:“那你晚饭在哪儿吃?”


“我那天有可能跟车队一起去骑车,如果天气好。要是骑车就路上随便吃一点儿了。”胡汉新喜欢哈雷摩托,自己有两台,有一帮一块儿骑行的车友。


王瑞说:“胡老师,能不能带我一个?让我见识一下。”


胡汉新说:“行啊,可是得早起,你才从剧组回来,不休息啊?”


王瑞说:“年轻人嘛,睡一晚上觉就活蹦乱跳啦。”


胡汉新给王瑞留了早餐,“吃过了吗?”


王瑞说:“吃啦。”


胡汉新说:“再吃点儿吧,反正你们年轻人不怕多吃。”


“哈哈,”王瑞坐到餐桌前面,胡汉新端来一碗醪糟鸡蛋,甜食,“哇,胡老师,我可喜欢吃这个了。”


这小孩儿吃得腮帮子鼓起来,胡汉新心里又涌起那种喝醉酒似的热。


“吃完啦!”王瑞一抹嘴,把碗往胡汉新面前一伸。吃得是真干净,都不用洗碗了。


“还要不要?还有。”


王瑞想一想,摇头,“不喝了,再喝肚子胀。”


胡汉新笑,“好。歇一会儿咱们就走。”


胡汉新带王瑞到地下车库,“你是骑车还是?”王瑞忙说:“我坐你后边儿就行了,不骑车不骑车。”王瑞能驾驭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刚好我有一台是两座的。”胡汉新把头盔递给王瑞,“没玩过哈雷?”王瑞摇头。


“开四个轮子的车,人是人,车是车,你是在驾驶一种工具。骑摩托的时候,人和车融为一体,你们是一个整体。”胡汉新陶醉地向王瑞讲述自己对摩托车的感情,王瑞睁大眼睛,给予胡汉新积极的眼神交流,鼓励的微笑,实则胡汉新说的什么话,他是左耳进右耳出,只要知道胡老师喜欢摩托车就行了。


朗朗艳阳,晴空万里。出密云,过怀柔,一路风驰电掣,飒沓如星,即使是崎岖的路段,速度也丝毫不减。胡汉新和车友们高速压弯的乐趣,对王瑞来说与物理学家们探索宇宙的乐趣无异——王瑞真的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儿啊,这是胡老师,一个内心住着长不大的男孩儿的男人的浪漫?王瑞死死扣住胡汉新的腰,胡汉新觉出他抱着自己的力度,休息的时候问他:“不习惯?”


王瑞点头:“有一点儿。”


胡汉新说:“我们骑得快。下次我带你来,教你骑,骑慢一点儿。”


王瑞笑得灿烂:“好呀。”你就是业余爱好养蚕宝宝,我也得喜欢啊。


休息结束,胡汉新跨上车,王瑞跟着跨上去,贴在胡汉新背上,缓缓地说:“胡老师,我在剧组的时候很想你。”


胡汉新微笑,“走了。”启动摩托车。背上的那个小孩儿说他想念自己,那种喝醉似的热矛盾地既让他感到失控的危险,又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看完《北京法源寺》,往剧场外面走,王瑞的手搭上胡汉新的胳膊,正要挽住他,“王瑞!”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到他们身边,“王瑞,我们特别喜欢你。能不能和我们照张相?”


王瑞手放下来,笑道:“好啊。”


胡汉新主动说:“我帮你们拍吧?”“谢谢!”其中一个把手机递给胡汉新。“哎,您是不是——”另一个把胡汉新认出来,“胡汉新老师?”胡汉新说:“是。我们找个简洁一点儿的背景,拍出来好看。”带着几个人在剧院大堂里找,“就这儿吧。”几个人在大堂一块素色的墙面前站定,胡汉新指挥她们站位:“靠近一点儿,我喊一二三,三的时候拍,对着镜头笑啊。来,一,二,三!再拍几张。”


王瑞站在中间,女孩子们簇拥着他。王瑞对着手机摄像头微笑。王瑞和她们合完影,换了胡汉新上去,王瑞给他们拍。


送走影迷,王瑞说:“胡老师,好饿。”


“嗯,”胡汉新说,“去哪儿吃点儿?”


“胡老师,吃你做的宵夜好不好?”


胡汉新笑了,“走吧。”


“王瑞,被人认出来啦,”胡汉新一边开车一边笑说,“有点儿名气啦。”


“嗯。”被人认出来也没什么好。


“出名还不乐意?”


“胡老师,你就不爱出名呀。”


胡汉新眨眨眼,道:“也不是不爱出名。不出名是我不会说话的结果,不是我有意为之的目的。”


“嗯……”王瑞看着胡汉新,“胡老师你是理想主义。”


“哈哈,”胡汉新笑,“我朋友都说,我这样的竟然没饿死,已经是奇迹了。”


胡汉新拉开冰箱,“没什么材料了,炒个蛋吧?”


“好。”王瑞点头。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胡汉新围上围裙,站在流理台前,往碗里打鸡蛋,王瑞说:“胡老师,有什么我能做的?”


胡汉新抬起头,想起王瑞上回在他家煮汤圆,一锅汤圆半锅煮破了皮,转过脸来对王瑞说:“不用,你歇一会儿,等着吃吧。”


胡汉新站着用打蛋器搅蛋液,王瑞走到他背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靠着胡汉新,把下巴支到他肩上。


“王瑞。”胡汉新感觉到腰上的触感,肩上的重量,小孩儿的头发擦着自己的侧脸,小脑袋转过来,鼻子就抵在自己脸上。


“胡老师,”明明是很轩朗的声音,偏偏喊他的名字喊得委委屈屈的,“胡老师。”


“怎么啦?”


“刚才要不是她们把我认出来,我本来要挽你胳膊的。”


胡汉新说:“你箍着我,我动不了啦。”


王瑞松开胡汉新,胡汉新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大火猛炒,把西红柿的汁水逼出来,一盘鸡蛋浸着汁,特别入味。


“好好吃!”王瑞吃得开怀,看胡汉新没怎么动筷子,有点儿不好意思,“胡老师你都不吃,光让我一个人吃了。”


“我不饿嘛。”胡汉新说。只是看着你吃也很好啊。


王瑞站起来收盘子,“我洗碗!”


“好。”胡汉新微笑。


“胡老师,我就在这儿过夜吧。”王瑞朝着胡汉新停住动作,圆溜溜的眼睛眼尾往下耷拉,“可以早点儿休息。”


“行啊。”胡汉新说。


“胡老师,那你睡衣借我一套穿。”


“嗯,我给你拿。”


王瑞说:“胡老师你先洗澡,我这儿还洗碗嘛。”




王瑞洗了澡,换上胡汉新的衣服,美得不行了,几乎是跳上床的。胡汉新在床上看书,看他上来了,就把灯关了。


胡汉新一躺下,王瑞就扒上去,抱着胡汉新的腰,胡汉新叹口气,“王瑞,热。”


王瑞说:“热就开空调。”


胡汉新说:“王瑞,怎么这么爱撒娇?”


“胡老师,我不是爱撒娇的人。我在家里是哥哥,是照顾妹妹的那个。你要是问毛毛,她估计会跟你说我都不是跟爱跟人说话的人。我只是黏你。”王瑞说。胡汉新心一沉,听到他继续:“我在剧组,一回房间就想你,好想你。胡老师,你知道只要清醒着的时候,都在想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除了跟你聊天,什么事都不能让我快乐起来。只有在背词、拍戏、听导演和前辈说戏,必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想你,感觉好过一点。胡老师,我好嫉妒你以前的女朋友,每天都怕你喜欢上别人,一想到会有别人这样抱着你,我的心就像被人掏出来一样,空空的。”


“胡老师,我是崇拜你,可是崇拜只是这条路的开头,这条路很长,它的尽头,离崇拜已经很远了,走不回去了。胡老师,我要跟你在一起。”王瑞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把裁决的权力交给胡汉新。


胡汉新沉默了半晌,说:“王瑞,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王瑞自然地接道:“我不会松手的。哪一天你有了相爱的人,我就松手。要很相爱才可以,只是你爱她或者只是她爱你,我都不松手。胡老师,你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好晚了,你别赶我出去。我在这里睡一晚好吗?”


王瑞把横在胡汉新身上的手收回去。胡汉新的心也像被掏空了,被他自己最后那一句掏空的。


王瑞第一次早于胡汉新醒来。窗帘拉得严,光进不来。王瑞悄悄地下床,走到客厅。天色微明,王瑞拉开窗帘,好看清楚胡汉新的家。胡汉新带着他在这块地毯上跳过华尔兹,他骗胡汉新戏里要跳舞,让胡汉新跳给他看,唱片机里放着周璇的黑胶唱片,他不会跳,跟着胡汉新动就是了;琴架上这把吉他,胡汉新用它自弹自唱,给他唱过罗大佑的《思念》,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首歌,却好像很多年以前就听过似的;他坐在那边沙发上读剧本的时候,胡汉新大多坐在这张工作台后面读书,他都是看几页剧本就抬起头看一会儿胡汉新,要是胡汉新问他在看什么,他就说:“歇会儿,哪儿都没看,保护眼睛。”


书柜里有一本新书,王瑞以前没见过,黑色的书脊。王瑞抽出那本书,很重。封皮只有一色,黑色,封面没有字,王瑞翻开来,这是一本摄影作品集。每一张,都是胡汉新镜头下的王瑞。


王瑞跟胡汉新去看芭蕾,在观众席上胡汉新抓拍的王瑞的侧脸。大光圈镜头使背景虚化得像是墨沾了水晕开了,只有王瑞的轮廓是清楚的。画面的重心,是王瑞直视镜头的眼睛,没有疑问或是兴奋,就是平静无波地看。一语不发,却有山呼海啸的力量。


王瑞翻看胡汉新年轻时的照片,胡汉新拍下的王瑞翻动相册的手。那时王瑞送胡汉新一部徕卡M5当作新年礼物,说:“胡老师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按拍写真的市价算,给我拍照,把相机钱拍出来。”胡汉新当即用起了这部徕卡,叫王瑞“别动”,王瑞抬头看他要干嘛,他微笑着又抓拍了一张王瑞的眼睛。


王瑞在片场,和演他师哥的一围哥对戏,胡汉新在旁边拍的剧照。王瑞在片中武功不济,被师哥压着打,师哥又掌握着他的把柄,有恃无恐,明知他俸禄微薄,还成日勒索他,他又不甘,又愤怒。王瑞那时候还挺生涩,大银幕又比荧屏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纤毫毕现,王瑞拍摄时战战兢兢,拍摄间隙师哥跟他嬉笑打闹,就松弛下来,都被胡汉新摄下。


一整本照片都是黑白的,滤去色彩的干扰,安静的凝视,得意的挑眉,微笑时翘起的嘴角,大笑时露出的牙齿,因为太瘦而突出的颧骨,挺拔的背和修长的脖子,一切表情和动作,眼神和肢体,都是最纯粹的。都是抓拍,记录的都是最真实的情绪流露,王瑞不知道一段戏怎么拍的苦恼,王瑞吃烤串大吃大嚼的快活,王瑞看向胡汉新的欲言又止。


原来不是只有他在偷偷地看他,他不仅偷看他,还把他看到的他用接近永恒的形式保存了下来。


王瑞用手背擦掉眼泪,回到卧室,胡汉新仰面睡着,王瑞侧躺下来看着他。侧面线条像古希腊的人刻出来的一样。美,美得有侵略性,让人看了内心不安,不舍得放下,又不敢多看。


胡汉新睁开了眼。


“胡老师早。”王瑞微笑道。


“早。”




后来王瑞再找胡汉新看戏,胡汉新都说没空。放暑假,胡汉新介绍王瑞演的电影上映,剧组全国路演,王瑞戏份重,跟着剧组去了,胡汉新算是客串,没跟去。开学,终于又有胡汉新的课了,胡汉新想逃也逃不过,和王瑞又见面了。


“胡老师,你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你装不认识我我们也睡过了,还睡了好多次。”课后王瑞跑到讲台边,堵住胡汉新的去路。


胡汉新瞪大了眼,看样子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胡老师你别瞪我,瞪我我说的也是事实。”


胡汉新说:“去我家里谈。”


王瑞坐上胡汉新的车,一路无话。王瑞忍不住,说:“胡老师,你暑假没有交女朋友吧?”


胡汉新不理他。


王瑞:“唉,要是你真的交女朋友了,在朋友圈秀恩爱,我也会给你点赞的。”


进了家门,胡汉新给王瑞倒茶,王瑞说:“胡老师,你要谈,谈吧。”


胡汉新说:“不要再说刚才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不要插科打诨。不是你油腔滑调这件事的性质就变得轻松了。”


王瑞的面色沉下来:“胡老师,我喜欢你你不高兴吗?”


胡汉新说:“这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儿。”


王瑞说:“那这件事有什么严重的性质?”


胡汉新说:“这里不是香港,你也不是张国荣。”


王瑞不说话。胡汉新说:“我送你回去吧。”


走出胡汉新的家之前,王瑞转过身来,问道:“胡老师,我给你寄的那些信,你都收到了吗?”


胡汉新迟疑了一下,说:“收到了。”


“胡老师,你别骂我是流氓,我就亲你一下,就一下。”王瑞拥住胡汉新的肩,踮起脚来在胡汉新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胡汉新去法国参加戏剧节,撞上伊斯兰国对巴黎发动恐怖袭击,班上的同学说打不通胡汉新的电话,王瑞急忙拨过去,胡汉新接了,报了平安。王瑞问胡汉新什么时候到北京,想去机场接他,胡汉新同意了。


远远地望见胡汉新,王瑞挥手打招呼:“胡老师!”


“王瑞。”胡汉新看见他,微笑着走过来。王瑞牵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挣开。


这小孩儿比从前还要瘦,形销骨立,以后要逼着他多吃,多休息。


王瑞对上胡汉新的眼神,笑一下,眼神低下去。胡汉新真想亲他一下,还没到家,忍住了。


“胡老师,我……留下来好不好?”到家门口,王瑞问。


胡汉新点点头,“好。”


胡汉新放下行李,先去洗澡。王瑞在他书柜里乱翻书看,看了一阵,闻到一股清爽的味道,抬头看见胡汉新在跟前擦头发,眼里带着笑意。


王瑞大喜过望,“胡老师,你终于肯睡我了?”兴冲冲地站起来,“我去洗澡!睡衣就不穿了吧?反正一会儿还得脱。”


胡汉新笑得没办法,拉住王瑞,“家里什么都没有,睡不成。”


王瑞掉头往门口去,“我去买!”


“哎,哎,”胡汉新攥住王瑞的手,“太晚啦,白天再说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晚。”


王瑞嘴一扁,“急。胡老师你没听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胡汉新把小孩儿拉到怀里,十指搭在他后腰上交叉起来,锁住他的腰,“先休息,起床以后我去买,一定买回来,好不好?”


王瑞死缠烂打地抱过胡汉新很多次,胡汉新这么把他圈在怀里,还是第一次。王瑞立刻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老老实实地,哪儿也不要去了,像条小狗似的蹭蹭胡汉新,“其实,用沐浴露也可以的……”


“哈哈哈哈,”胡汉新难得笑得两排牙都露出来,“对身体不好,还是等我把润滑买回来吧。”


“胡老师。”王瑞委屈。胡汉新摸摸王瑞的头发,在他头顶上亲一口,“去洗澡吧,我给你拿衣服。”


王瑞悔不当初,刚才就应该挤进去跟胡老师一起洗澡。


王瑞钻进被子,胡汉新正要关灯,王瑞拉住他抬起的胳膊,“胡老师,别关。”


“怎么了?”


王瑞跨坐到胡汉新身上,被子从他立起来的上身滑下来,胡汉新的手从王瑞腰间穿过去,把被子提上来,披到王瑞肩上。“胡老师,我想看着你。”眼里潮湿而灼热,坦然而直白。


胡汉新抿起嘴笑了,扯着小孩儿睡衣的衣领,把坐着的小孩儿拉下来,脸贴着脸,吻上他的嘴。


渴慕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他的亲吻。王瑞伏在胡汉新身上,手贴在胡汉新胸膛上,接受胡汉新轻柔而舒缓的吻,心里像是有温泉涌出,在体内奔走回环,不得宣泄,最后自眼中流出来。胡汉新原本捧着王瑞的脸,感觉到脸上湿了,停下亲吻,轻抚那张瘦削的面庞,拇指拭去他眼眶下的泪痕,低声叹息,“王瑞。”


王瑞头靠在胡汉新颈边,眼圈是红的,面上却在笑,“胡老师。”胡汉新最听不得王瑞这么喊他,一喊,心就软了,什么都顾不上。


“胡老师,我是高兴。”


“嗯,知道。”胡汉新又心疼,又酸楚。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上天赐给他一个王瑞。


胡汉新翻身把王瑞压到身下,圆圆的眼睛闪过转瞬即逝的羞涩,马上又放出期待的光,“胡老师,你改主意啦?”


胡汉新在这旖旎的时刻又绷不住笑了,“我给你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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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新醒在王瑞前面。还是牵着手睡的,胡汉新怕惊醒他,没动,就看着王瑞,等他睡醒。


“胡老师。”大眼睛睁开了。


“王瑞。”胡汉新微笑,扶住王瑞后脑勺,吻上去。


“胡老师,我看网上说,这个润滑特别好。”两个人坐在沙发里,胡汉新看书,王瑞腿收到沙发上,靠在他身上上网,“我们买这个吧?”


胡汉新笑,“好。”


“胡老师你喜不喜欢制服啊角色扮演啊什么的?”王瑞给胡汉新看这家网店,“这家店还卖道具,要不一起买了?”


胡汉新把书放下,认真思索一会儿,答道:“都听你的。不过易装就不要了。”


王瑞说:“嗯,我也不喜欢易装。”


王瑞当然等不了网店送货,拉着胡汉新去便利店买润滑。晚上胡汉新做饭,他俩一起洗了碗,王瑞拉起人就要去洗澡。胡汉新说:“吃了饭没多久,不能洗澡。”王瑞的脸苦下来,胡汉新说:“再过一会儿。”抱着这小家伙看书,看到时间差不多了,“王瑞,去洗澡吗?”


“洗!”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是在这里脱衣服,还是进去脱?”


胡汉新笑着抱他进去,浴室里做了一回,卧室里又做了几回。胡汉新问王瑞:“你要不要上我?”


“啊?”王瑞以为听错了。


“你要不要上我。”


“为什么啊?”王瑞不理解胡汉新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胡汉新说:“我去看了一些同性恋的网站,他们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征服和被征服都是很性感的事。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王瑞往胡汉新怀里贴得又紧了一些,说:“胡老师,你对征服的理解有点片面了啊。要是非要说插的那一方才是征服,那就没有征服男人的女人了?”


竟然说得很在理,胡汉新对这小孩儿有点儿刮目相看。


王瑞蹭蹭他颈窝,“胡老师你给过我机会啦,我不要,永远都不要。”




胡汉新领王瑞走进阿玛尼的门店,“你好,”胡汉新对导购微笑,“我们预约过,买西服的,尺码要改一改。”导购点点头,领他们进了VIP室。胡汉新摘了眼镜,王瑞摘了墨镜,两个人脱了口罩,露出脸来。


这套西服是王瑞出席颁奖礼的需要。他第一次被提名最佳男配角,挺有纪念意义,胡汉新当是送他一个礼物。而且男人在这个社会里但凡有点事业心,总要学会穿西服这一套。胡汉新也想他第一套正儿八经的西服是自己送给他的。


“哇。”王瑞从试衣间出来,导购和裁缝都是一声惊叹。胡汉新很得意。王瑞的比例好,腰细腿长,身姿也好,背拔得笔直,天生衣服架子,什么衣服到他身上都不掉价,脸又长得好,不用担心镇不住大牌,衣服把人的风头抢去,看他穿西服真是赏心悦目。


这个奖项在业界还是有些分量的,场合的性质比较严肃,黑衣黑裤,可选的范围不大,也就是外套的领型和领结、袖扣这些细节上可以动动脑筋。“就这身儿吧。”胡汉新拍板,转过来对王瑞说:“你啊,这么瘦真不行。你看你走起来,裤管都空荡荡的。”不过也奇怪,这小孩儿瘦得跟杆儿似的,屁股却又圆又翘,肉都长屁股上了,咳咳,非礼勿视。


王瑞吐舌头,“吃不胖嘛。”


胡汉新跟裁缝说,“麻烦了,请给他改得修身一点儿。”


“要修身?”


“嗯,修身,不是合身。”胡汉新跟人确认,“要有一种穿出去晃得别人睁不开眼,都问他这身儿衣服哪儿做的的效果。”


裁缝笑道:“胡先生,你朋友模特身材,穿着成衣已经很扎眼啦。”手指夹起王瑞外套后腰上的布料,使腰身收拢一些,问胡汉新:“这样可以吗?”


胡汉新跟裁缝商量怎么改,王瑞反正都听胡汉新的。衣服挑好了,胡汉新带王瑞去别的地方选配件。鞋是买英国的牌子,袖扣是挑了一个卖珠宝的牌子买的。胡汉新没有假导购的手,亲手给王瑞戴袖扣。看着他低下头给自己扣袖扣,王瑞眼眶又红了,这次却不是高兴得哭了,心里像是被哪个见不得他高兴的人揪起来一块儿似的,安稳不下来。究竟为了什么缘故,他也说不清。飞快地擦了眼泪,趴到胡汉新耳边,“胡老师,都说戴袖扣是妻子为丈夫做的事哎。我们这样是不是就是过日子了?”


胡汉新心头温热,笑得眼睛弯弯的,点一点头。


“都出来了,索性配齐,把钱包之类的小东西也买了吧?”从珠宝店出来,胡汉新问王瑞。


王瑞大眼睛忽闪忽闪,“胡老师,真拿我当小白脸养啊?”


这小孩儿,胡汉新摇头,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瑞笑得没脸没皮,“那我晚上加倍努力服侍你。”




新年,胡汉新送给王瑞的礼物是古董书,王尔德的童话,硬壳烫金,插画是名家手笔。他在巴黎淘来的。王瑞发扬了送胡汉新礼物的传统:砸钱,送了一块手表。


胡汉新一打开盒子,看到里面“P”字打头的标识,就不干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胡老师,我大小也是有知名度的人了,这点儿钱我还挣得出来……”


“那你也不能乱花呀。你一个学生挣钱有多容易?你挣了钱,给你父母花,别给我买东西。”胡汉新不吃他这一套,看来是真生气了。


王瑞拉住胡汉新的手,垂着眼睛,“胡老师,我没有乱花钱。手表,相机,这都是耐用的东西,质量好的能用一辈子。这是真正的一分钱一分货,我把钱都花在刀刃儿上了,你别生气……”


胡汉新长叹一口气,把这小孩儿拉到怀里。小孩儿接着说:“乐观一点嘛,我相信我以后会挣很多钱的,既然现在买得起,就买最好的,你说对吗?”


胡汉新说:“我没有生气。我是心疼钱。”


王瑞傻呵呵地笑,“胡老师,你不是心疼钱。”


“嗯?”


“你是心疼我。”


胡汉新认命地笑,拿这小孩儿没办法。


“胡老师。”


“嗯?”


王瑞说:“我想带你去国外结婚。”


胡汉新乐了:“你带我?谁带谁呀?”


王瑞说:“我提出来的,就是我带你呀。”


胡汉新微笑一下,过了片刻,说:“瑞典博士毕业就可以入籍,那边是承认同性婚姻的。我可以去念个博士。”


王瑞坐直了,看着胡汉新,眼神震荡,胡汉新好像在说着天气一样平常。王瑞扑上去,“胡老师我们明天不要下床了!”


元旦放假回来上课,课间同学议论,“你看到胡汉新手上的表了吗?几十万啊,隐形富豪啊。”王瑞发微信给他:“胡老师,你戴啦。”


胡汉新在讲台上拿起手机,一边笑一边打字:“嗯。”


王瑞说:“还怕你会不戴。”


胡汉新说:“你送的我当然要戴啦。”


王瑞说:“怕你觉得太高调嘛。”


胡汉新说:“我这么帅,就不兴我找个金主?”


王瑞说:“金主每天晚上都要你侍寝的,你不许敷衍了事。”


班上的女生说:“哎你们看,胡老师笑成那个样子,绝逼是和女朋友聊天。”


“天哪他这个笑我真是受不了,被他看一眼都要化掉啊。”


王瑞又发微信:“不许笑。在外面不许笑,这些女生都看光了,占了好大的便宜。”


上课铃响了,胡老师脸上笑意还没收住。打住啊打住,要教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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