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何许]游园惊梦

汤圆圆软绵绵:



这个版本什么样,本子里就什么样。没有本的同学看这个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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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






“老爷,何府到了。”王君秋的车在椿树三条胡同口停下来。


王君秋吩咐:“晚饭前来接我,今天不在何府吃饭。”说罢和长随下了车。


这何府是戏班“富和春”班主何君直的宅邸。何家三代梨园世家,世代工老生。何君直祖父何九龄,是其同辈中的“三鼎甲”之一,“三鼎甲”另外两位,一慷慨激昂,一雄健刚劲,独何九龄采用“云遮月”的嗓音,长于抒情,且广泛吸取青衣、老旦、花脸各行当的唱法,以及昆、汉、秦、梆、湘等剧种之腔调,自成一家。梨园行里说“无腔不学何”,这个“何”,就是指何九龄。前朝慈禧太后无何不欢[1],时人称何九龄何贝勒,可见其尊荣。何君直之父何心泉当年第一次登台,慈禧爱屋及乌,还送了花来。


王君秋爱听戏,爱唱戏,自幼随家中长辈听杨小楼[2],眼光高,又跟钱金福[3]学戏,唱戏名列京城三大票。多年来指导何君直研习传统文化,给何君直和名儒、留过洋的文人牵线搭桥,于何君直亦师亦友。他今天来,实有事相求于何君直。


下人把王君秋领进书房,何君直在读书,见王君秋进来,放下书本,从椅子上站起来。“由敦兄来啦。”王君秋连忙道:“希庭,你坐,不用管我。”何君直本就英俊,又在三十多岁上,风华正茂,加之伶人本色,丰姿潇洒,神采不凡,便是日常坐立行走,风范也令人心折。


两人坐定,喝过了茶,王君秋道:“希庭,少卿近来学哪一出戏?”


“富和春”戏班也叫何家班,何君直的儿子何鸣,字少卿,六岁开蒙,跟在何家班里学戏。何君直收徒少,筛选弟子严,对儿子寄望尤高,有心将衣钵传给他,何鸣不过总角之年,已学了十余出戏。何君直曾对王君秋说:“我这个儿子,真是祖师爷赏饭吃,论漂亮,论聪明,皆十倍于我,天生是这块材料。我就怕他太聪明,学东西太容易,反而入不了真正的门。学戏,要结结实实吃过一番苦,才学得到戏的精髓。”


何君直道:“《打渔杀家》。”


王君秋笑道:“还不放他登台?”


何君直摇头,“未及尽善尽美,不急着登台。”


王君秋知道,何君直是要把他这个儿子往立功立言的路上引,转而道:“希庭,我今天来,是想为小女向你说个情。她不够格,不敢奢求你收她为徒,只求让她入你‘富和春’,给她个正经学戏的机会。”


王君秋的女儿王春,从小跟在大人身边听戏,字还不识得,先会唱几句戏,跟她父亲一样是个戏迷。唱戏须吃大苦,出大汗,若非梨园世家,大多是苦得没办法的人,才去唱戏。就是世家,也有许多人不让子女入这行,台上再风光,下了台,终是叫人看不起的下九流。况且这行里的人文化都不高,吃喝嫖赌抽大烟,容易叫人学坏。王家是大户人家,王春自幼娇生惯养,王君秋舍不得让女儿受罪,没送王春去拜师。不料王春年纪一长,越发铁了心要学戏,王君秋拗不过她,只好应允了。之前闲聊间,王君秋向何君直提过几次女儿想学戏,今日专程来访,就是要将这事办下来。


何君直沉吟片刻,道:“唱戏呀,太苦了,当作爱好是不错的,可要是作一门职业——”


何君直没有往下说,他要说什么,王君秋又何尝不明白。王君秋道:“令晖是真心喜欢戏。你说过,学戏必得吃苦,正是这个道理。她若作为爱好,闲来学唱几句也就罢了,可是浅尝辄止,她不满足,一定要入行。就这一点来说,她比她爸有出息。”说到这里,王君秋笑了,“再说,她要学京戏,谁都能不支持她,我不能不支持她。”长随把东西提进来, 王君秋道:“小女学艺之心可谓诚挚,我为此思虑良久,今日前来恳请,绝非一时兴起,望先生莫要推辞。”


何君直笑了,“那,择个日子,让令晖和少卿做师兄妹吧。”


王君秋听得何君直此言,大喜道:“太感谢你了,希庭!还请你千万不要见外,只当她是少卿的亲姐姐,该打该罚,一律从严!”




清晨,许家老爷来到厅堂,儿子许一霖还跪着。一霖自小体弱,跪了一夜,脸色惨白如纸,看到他爹出来,喊一声“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一霖乃天阉之人,对上不能尽孝道,于己不能行房事,性情便很抑郁,不爱和人往来。许父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一生中唯一无法可解的难题,便是一霖的病。他也知道一霖的苦楚,这孩子一生平平安安,就是福分,并不指望一霖在家业上有什么作为。前阵子许父去京城办事,带上了一霖,原是要让他见见世面,散散心,谁知他在京城看了一回戏,回来便决意要去学戏。许父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一霖再三恳求,许父才知道事态不对,严词厉色地训斥他,要他死了这条心。一霖性子倔,在厅堂里跪下去,许父不松口他便不起来,直跪到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许父让下人炖了汤,待一霖醒来,伺候他喝了。一霖喝着汤,许父道:“一霖,不是爹为难你,咱们许家是正经人家,唱戏的那是什么?是下九流啊!你喜欢戏,我不拦着。你一个大少爷,非要跑去当戏子,成什么体统?”


一霖搁下汤碗,掀开被子又要跪下去,许父拦住他,道:“你执意要去,就去吧。让管家跟你去,班主要添多少行头,你只管给他添就是了。”


一霖抬头,看向父亲,“谢谢爹。”


许父叹一口气,“要是学不下去了,你就回来。”




傍晚,何君直的朋友们散了,管家来报告:“老爷,来了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说想入咱们戏班,在门房等了一天,怎么劝也劝不走。您看,见不见?”


何君直问:“傻小子?什么模样?”


管家说:“看着跟咱们大少爷差不多大,十多岁吧。说话文文气气,像个学生,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


何君直问:“你看怎么样?”


“这我不敢说。”


何君直说:“叫他进来吧。”


一霖刚望见何君直,便加快了脚步,跨过门槛,急着道:“何老板您好。”


这孩子模样生得很好,也是能吃这碗饭的。何君直细细打量他,微笑道:“小兄弟请坐。”


一霖怯怯的,“不坐了。我叫许一霖,想入您‘富和春’门下。”双手递上一个帖子,“请您收下我。”


管家将帖子接下,何君直道:“不忙。先说说吧,你多大,从哪儿来?”


一霖道:“是。我今年十五,是土生土长的江苏人。”


“学没学过戏?”


“学过,当然,在您这儿就算不上学过了。但是您看我从江苏跑来这儿,是真的有心学戏。”


何君直问:“怎么跑得这么远来学戏?”


一霖道:“我从小就喜欢戏,呆在小地方,没见过好戏,今年来北京,在中国大戏院听了‘富和春’的戏,才知道真正的京戏有这么好。我要是早点见识到,就会早点来了。”


何君直笑一笑,望着一霖道:“学戏可是很苦的。你能坚持吗?”


“我,我试一试。”


心眼儿实在,何君直很喜欢。


一霖又道:“戏班缺什么行头,我来添,我年纪已经很大了,您难做,只要能让您在‘理’字上说得过去,让我怎么都行。”


何君直道:“我正在筹备新式的戏曲学校[4],你稍等一阵儿,刚好入学。过去的卖身契那一套,就不必了。”


一霖道:“一切规矩都听您的,只是这行头是晚辈的一点儿心意,虽说微不足道,也请您收下。”




何鸣十六岁了,明天将要第一次登台。晚间,何君直把何鸣叫到书房里。何君直坐在书桌后头,何鸣执弟子之礼,立在书桌前。


何君直道:“卿儿,戏班里所有学生,我对你要求最苛刻,你也争气,达到了我对你的要求,只是这一向,真挨了我不少骂。”


何鸣低头不语。何君直顿了顿,继续道:“骂你不是为了显示我不偏私,恰恰相反,骂你正是因为我偏私。能耐越大,责任越大。你还小,不知道你有多大能耐,也就不知道你担着多大责任。你的天分,是这里面最高的,我对你的期许,自然也是最高的。要是不把你锻炼出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何家,也对不起祖师爷。”


何鸣一来年纪小,二来心气也高,向来也认为自己聪明,只是何君直就像他自己说的,对何鸣十分苛刻,今天他亲口说何鸣“争气”、“天分最高”,着实叫何鸣感到意外。


何君直道:“能耐是磨出来的,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学个三五年就出师的人,有的是。你学了十年,吃透二十多出戏,我才让你登台,就是为要磨你,让你知道,你唱戏,不是为名、不是为利,你唱戏,就是为了戏本身。人各有命,有些人唱十年、二十年,才成了角儿,有些人唱一辈子也不是角儿,你命里不用考虑成角儿这回事,你生下来,就站在角儿这个位置上。你的路不是成角儿,你的路从角儿这儿才开始。你要往前走,把我甩在后头。”


何鸣知道,父亲这是说,他把自己打磨到今天,明天出科[5],明天起,自己的路就开始了。


何君直笑道:“‘身高一米八,生长在何家。自幼学京戏,纯属没办法。’可是你的心里话?你是没办法,我也是没办法。传到我手里了,我就得传下去。这是生而为何家男子的命运,是我们的责任。”何君直每天不是唱戏,便是读书、待客,无暇时时陪伴子女。何鸣长到现在,极少听何君直这个严父这样开导他,至于听到何君直说他唱戏也是没办法,就更是头一回。


何君直道:“京剧虽然不过一百多年,接续的却是咱们的文化里最有韵味的东西,这种韵味就不止一百年,一千年了。我让你读书,就是让你领悟这韵味。咱们离别,不说惆怅,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壮志未酬,不说痛惜,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英雄迟暮,不说悲凉,说‘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份儿矜持,这份儿婉约,你没经过生死,体会不出可贵。没有关系,会有一天,你能体会这些东西好在哪里。


“生在别的人家,会有别的责任,生在何家,京剧就是责任。京剧为我国剧,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离不开它。把这个责任担下来,未尝不是福分,只是因为我们不能选择,便容易逆反。这就如旧时的包办婚姻,不论配偶好与不好,只因由不得自己,心中便先生了抵触。


“明天是你的大日子。你早点儿歇息吧。”




何鸣第一次登台就是第二段的轴子。戏班白天演戏分三段,越往后越重要。新人演出一般排在第一段,第二段的几出已经是行家,第三段的三出是最受观众喜欢的。何鸣排在第二段的最末,也叫中轴子,就出科的新人来说,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要是这一炮打响,少何爷艺高人胆大,功大欺理的美名就传开了。若不能服众,就不只是丢他的脸,而且是丢何君直的脸、丢何家班的脸了。


“好!”


何鸣一亮相,便听得台下叫好声连天。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6]……”


何鸣的心定了。父亲说得没错:他生下来,就站在角儿这个位置上,他的路从角儿这儿才开始。 舞台属于他何鸣,他也属于舞台。


中国大戏院里两千多位观众,没有一人出声,都如痴如醉地看着台上这个大角风范的新人。其中一个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的,便是十五岁的乡下少年一霖。






[1]:


谭鑫培,京剧史上第一个老生流派谭派创始人。当时流传:“有匾皆书垿,无腔不学谭”。入清宫内廷戏班升平署,慈禧“无谭不欢”,曾“亲赐黄马褂”,还有谭鑫培嫁闺女,老佛爷添妆的典故。至今谭门七代梨园世家。


[2]:


杨小楼,武生,选入升平署,与梅兰芳、余叔岩并称为“三贤”,有“武生宗师”之誉。


[3]:


钱金福,净行,选入内廷,为谭鑫培配演。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王瑶卿等均得其教益。


[4]:


程砚秋,初名艳秋,字玉霜,后登报改名“艳秋”为“砚秋”,改字“玉霜”为“御霜”。于盛年出国考察西方戏剧,开销自负,以求“带一个有系统的报告回来,以为梨园行改进戏剧的参考”。回国后抛弃传统京剧科班,创办新式中华戏曲专科学校,为京剧之改革与传承奔走一生。后期,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心血之作《锁龄囊》不能上演,连录像也没有留下。


[5]:


出科:旧指艺人第一次登台。


[6]:


《四郎探母》,讲述杨四郎为辽国所掳,被迫与铁镜公主结婚,十五年后,听说六郎挂帅,老母佘太君押粮草同来,亟盼过关见母。公主问明隐情,盗取令箭,四郎趁夜混过关去。正遇六郎杨延昭巡营,把四郎当做奸细捉住,六郎见是四哥,将其带往佘太君处团聚。一家人悲喜交集,抱头痛哭,只得匆匆一面,又须别母而去。行当齐全,情节紧张, 人物悲剧,不可消解,集京剧艺术之大成。






醉酒






秋天是北平城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西山赏红叶,北海泛舟,尽兴去走,随便在哪里,都是美的。又凉爽不寒冷,温度宜人。这天何鸣不唱戏,来找一霖去看实验剧团新排的话剧。


一霖在教室里练功,何鸣仗着自己功大,老师们又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爱做什么都由着他,溜进教室里看一霖练。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一霖学戏晚,他这个年纪,一般人都出师了,可塑性上就吃了大亏,又才学了不到一年,眼前这一出《锁麟囊》[7],却是要腔调有腔调,要身段有身段。何鸣想,真不知他吃了多少苦。


一霖来的时候病弱,练了一年武工,身体结实一些,只是还是瘦。这一年两个人都长高不少,一霖个子拔高了,还那么薄薄的,加之生得白皙,更像一片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他师弟浸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仙人一样。


“师兄!”一霖练完,换下了戏服,看得出很高兴。


“一霖,走,看戏去。”何鸣往外走着,从兜里掏出两个梨,“小白梨!来的路上刚买的,新鲜的!”


一霖笑得更开心了,接过两个梨,去洗干净了,回来要递给何鸣,看到何君直,停下来,“校长好!”


何君直走近了,微笑道:“一霖,卿儿。”


何鸣道:“父亲,我们去卡尔登戏院,看《罗密欧与朱丽叶》[8]。”


何君直道:“嗯,认真看,看完讲讲你的想法。”


学习莎士比亚,是何君直的要求。清末,以上海为中心,戏剧界开展“京剧改良运动”[9],又叫“戏剧界革命”,呼应现实生活中的革命。何君直的眼光不限于一时一地,三十多岁,当打之年,前往欧洲学习戏剧,归国后参与创办新式戏曲专科学校,促进新老作家、梨园同行联手,整理旧剧本,创作新戏,唱词、动作、舞台效果等诸般改良,要让新文化运动那帮批判京剧为“旧剧”的人无话可说。莎剧译本一出,他便叫何鸣去读,有莎剧演出,便叫何鸣去看。


何鸣道:“是。我们走啦。”


一霖道:“校长再见!”


何君直笑道:“去吧。”


告别了校长,一霖把梨拿出来,何鸣接过,咬一口,道:“今天手气好,这梨挺甜!你尝尝你的,甜不甜?”


一霖也吃起来,点头道:“甜。”


何鸣道:“一霖,你今天唱得真好!真好!”何鸣虽然年纪和一霖差不多,却已经是京城里响当当的角儿。他一出科就唱中轴子,好些分量很重的前辈都演在他前边儿,堪称嚣张;他竟能把场子镇住了,可谓霸道。一炮而红,人皆服气。他在中国大戏院连唱三十四天,更是满城轰动。有资深戏迷在报上说,何少卿超越其父、其祖父,重现当年何九龄之风,可计日而待。因此何鸣对一霖说出这话,就不单是为朋友打气,还有认可与鼓励之意。


一霖笑得极灿烂,“谢谢师兄!”一霖在戏校几乎没有同龄人,他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除了何鸣没有别的玩伴。加上他刻苦,休闲时间少,若不是何鸣领着,他基本不上街。北平城这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他都没吃过没玩儿过。这热闹街市,喧嚣人海,可比枯燥的学校有意思多了。一霖再静,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心情大好,比平常活泼许多,邀功似的向何鸣道:“仇老师也说我进步快,一年学了人家两年学的东西。”


何鸣让一霖给逗乐了,“好,好学生!我替父亲奖励奖励你,你想要什么?”路上经过一个个小贩,何鸣每看到一样,便问一霖要不要,“苹果?柿子?葡萄?各来一点儿?”一霖都摇头。何鸣看到有卖月饼的,拍一拍一霖,指着卖月饼的铺子,“月饼!要不吃月饼吧?”


一霖的大眼睛睁得溜圆,皱了一下鼻头,“不要月饼,腻。”伸手指一下前面,“糖炒栗子吧,我喜欢吃栗子。”


何鸣笑道:“好,就吃糖炒栗子。”


“灌香糖!灌香糖!刚出锅的灌香糖咯!”炒栗人一边翻炒着黑沙,一边兴致勃勃地喊着。


何鸣道:“来一斤。”


“好嘞!”炒栗人麻溜儿地装好一袋炒栗子,“二位少爷小心烫手,我这炒栗子,包管香,包管甜。”指着自己摊子边挂的幡布,“您二位看好,这是我的招牌,一会儿吃完还想吃,来找我。”


何鸣付了钱,将炒栗子给一霖抱着。一霖剥开了一个,递给何鸣。


何鸣看见剃头铺,想起今天玩儿得高兴,忘了还有一茬儿,“哎,一霖,我剪个头发,你要不要一起剪了?”


一霖道:“正好,我也修一修。”


何鸣也瘦,却瘦得很有力。他是瘦而硬,一霖是瘦而怯。何鸣的性格与五官,正适合剪板寸,一霖气质温和,一直理二八分的分头,比何鸣头发略长,很斯文。何鸣先剪好,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一霖。一霖坐下,何鸣站在一霖背后,忍不住去摸一霖的头发。


师傅给一霖理着发,一霖道:“师兄,板栗趁热多吃点儿,冷了味道不好,还难剥。”


何鸣道:“在吃了。”




“莎士比亚写感情,有一点跟咱们中国人不一样,罗密欧看朱丽叶,带有敬畏之情。朱丽叶在他,是非凡的、荣耀的造物。我们的传统,感情讲的是怜惜,不是敬畏。我们会用这种敬畏来对待师长,不用来对待爱人。这就是文化不同的缘故。”戏散场了,何鸣向一霖解说。何鸣带着任务来看的,看得很留神。


一霖也读过莎士比亚,是何鸣借给他的。一霖因为隐疾,长期自卑,正常男子对女人的念头他不敢有,男女之情上没有经验。故此罗密欧看朱丽叶用什么眼光,他是一点儿共鸣也没有,这出戏也不怎么很打动他,只道:“师兄,你概括得真好,我都没注意到,咱们中国人的感情,讲究的是怜惜之心。”


何鸣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是我概括的,是我听来的。”




第二天,何君直把何鸣叫去书房。何君直未开口,何鸣先说话了。


“父亲,我刚才喊嗓子,嘶嘶啦啦——”


何君直看他一脸不安,大概猜到了,道:“你来一句,我听听。”


何鸣放开喉咙,念道:“夏侯渊呐我的儿喏[10]——”


何君直道:“是倒仓了。”


何鸣脸色顷刻间灰败了。梨园行老话,弟子无音客无本,嗓子之于戏曲演员,有如本钱之于买卖人。每个艺人在变声期,嗓音嘶哑,唱不了戏,谓之“倒仓”,意即赖以吃饭的粮仓倒了。变声期过去,嗓子回转则可,转不回来,就只能另谋生路,操琴、写戏,到幕后去,再上舞台是不用指望了。所有唱戏的男孩子都深惧倒仓,更何况何鸣还是个角儿,京戏给他的荣耀有多大,他就有多怕这倒仓。


何君直道:“倒仓这一关,人人都要闯,加意调养,基本都能闯过来。”他倒是不担心,一来,这人的能耐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他想得开。二来,何鸣功大,命大,他不信倒仓这一关能难住何鸣。退一万步说,何鸣以后嗓子真要是沙了,再不复高亮,就着嗓子换路子就是了[11]。京剧博大精深,走老辣一派,也够他琢磨一辈子的。何君直最深的考量,还在于何鸣要成大家,而不止于成角儿,必得经过历练。京剧离形而取意,不写实,却能不受观众文化程度之限制,为三教九流所感应,就是成就在对世道人心的理解和关怀上。何鸣模样太好,又聪明,真是一生下来,什么都有了。他自小吃的苦,是苦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有心无力、求而不得的苦他并不知道。戏里那些苍凉,他也就能具其形罢了,实不能达其意。磨一磨他的心性,并不坏。“今天起,你就不要上台了。每天喊两个钟头嗓儿,再去学校,找老师给你调嗓子。”


何鸣道:“是。”


说了倒仓的事,何君直叫何鸣来所为之事却有变了。何君直给何鸣推过一张报纸来,何鸣看报,说日军占领沈阳。东三省内日本关东军不到两万,我东北军二十万之众,却因为少帅有令“不准抵抗,不准动,挺着死”,日军以三百人击溃八千守军的北大营,仅用一夜便占领沈阳城。何君直说:“卿儿,梅先生与我商议,合作演出《抗金兵》[12],本来要叫你跟着学。既然不唱戏,你叫上令晖和一霖,再找一些学生,你们小孩子排一个话剧出来,制造爱国的声势。”


何鸣道:“是。”


晨光里,何鸣身形拔得笔直,眉如剑扬,目若朗星,英俊极了。何君直看在眼里,也暗暗地为这个儿子骄傲,“卿儿,你也大了。”


何鸣看着他的父亲,不明所以。


何君直道:“你过去还小,在打基本功,没叫你分心。修身齐家,考虑成家的事,现在是时候了。”何君直就是在何鸣现在这个年纪娶妻的,他会提起这个话题,何鸣并不意外。何君直说:“王伯伯和我是多年的朋友,他很喜欢你,令晖这孩子知书达礼,相貌也美,你看她可是你中意的妻子?”


“父亲,春姐稳重周全,我一向毛毛躁躁,我对春姐万分敬重,是一点儿非分之想也不敢有。再说,人家是大家闺秀,才貌双全,我一穷——”何鸣原想说“穷唱戏的”,幸亏及时收住了,“小子,也配不起她。”何鸣早觉出长辈有撮合之意,平日里很注意避嫌,三个同龄人,他多和一霖作伴,尽量不和王春独处。


戏子多痴人,何君直自己就是一心扑在戏上的戏痴。何鸣只要不去花天酒地,早结婚还是晚结婚,何君直不在意。他见儿子把话说得这样死,与王家联姻的话,自此就不再提了。




何鸣来学校,要告诉一霖以后他不唱戏了,改上学校调嗓子,他俩刚好作伴。若是不上课时来找一霖,一霖多半在教室自己练功,今天也是如此,何鸣便坐边上等着。


“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今天一霖练的是《贵妃醉酒》,这出戏经梅先生千锤百炼,一出戏中尽得旦角之美,不专重唱工,身段武工皆须过硬,细致入微,繁重难演。戏演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相约百花亭,却失约幸了西宫梅妃,杨贵妃先至百花亭,闻讯怨望妒忌,以酒消愁,沉醉失态。“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想来也奇怪,一霖颀长挺拔,疏朗磊落,而杨玉环半斜半倚,举体皆媚,他演来却自然极了。柔若无骨,迂回曼舞,如天上飞琼,飘飘欲仙。


“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平白诓驾为何情!”一霖腔随情出,眼波流转,当真是春心炽热,情欲难遣。何鸣看着看着,坐立不安起来。他从小跟着名角父亲,看遍行里风情万种的坤旦,从没见过有谁似他师弟这般,妩媚至极,又坦荡至极,两种极端集于他一人,浑然天成,毫无冲突。看惯了绝顶的好戏,却不知世上真正让人失魂落魄的,不是戏。


“师兄!”一霖喊道,何鸣如梦方醒。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感觉,是恐惧。非恐惧于师弟,却是恐惧于自己。


一霖道:“我唱得怎么样?”何鸣待要开口,只觉嗓子发哑,一霖接道:“奖励一碗儿炸酱面?”何鸣笑了,道:“走吧。”






[7]:


《锁麟囊》,一生如果只听几出戏,这出可占其一。讲述富家小姐薛湘灵落难受穷,偶遇其富贵时救助过的贫女,贫女已为贵妇,感薛湘灵大恩,助薛重回优渥生活。短短一出戏中浓缩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是许多京剧爱好者喜欢上京剧的原因。


[8]:


1904年,林纾和魏易用文言文合译的《莎士比亚故事集》出版。21年,田汉发表《哈孟雷特》,是中国第一个白话文翻译的莎氏作品。30年,中国第一次比较严肃地演出莎剧,剧目为《威尼斯商人》。37年,上海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莎剧在中国舞台上第一次成功的演出。


[9]:


“京剧改良运动”,或称“戏剧界革命”,呼应同时期的“小说界革命”、“诗界革命”、“文体革命”,编演新戏、建立新式剧场,以这种方式参与国家现代化的变革。


[10]:


《定军山》里老黄忠的念白,抻练演员的嗓音高低自如。


[11]:


周信芳先生倒仓变声之后,不复嘹亮之音,转而专攻做派之老辣与情感之丰富,腔调苍凉,如诉积恨。


[12]:


1933年,梅兰芳先生创新戏《抗金兵》,以激发观众爱国热情。






惊梦






“再不能与我主把狼烟扫尽,再不能与我主在那万马军营[13]。”何鸣由琴师指导调嗓子,唱杨延昭。杨六郎为保大宋宗室,心血用尽,死前这一番剖白,令何鸣不由得想起自己出科前一夜,父亲在书房说的那番话:“咱们离别,不说惆怅,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壮志未酬,不说痛惜,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英雄迟暮,不说悲凉,说‘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父亲还说:“这份儿矜持,这份儿婉约,你没经过生死,体会不出可贵。没有关系,会有一天,你能体会这些东西好在哪里。”何鸣今天才明白了,父亲并没把话点透。自己之所以体会不出这些东西的好,固然是没经过生死,生死两个字,实是世间一切不如人意的泛指。何鸣平生不会相思,才害相思,便自然而然地懂得了,父亲当年所以说矜持和婉约可贵是什么道理,也开始确实同意,自己能领略这韵味是一种福分了。


功课完了,何鸣出教室,看见一霖在等他。一霖挽住何鸣的胳膊,道:“师兄,咱们去后海看雪吧!”只是寻常的撒娇举动,何鸣全身紧张起来,向一霖僵硬地笑一笑。


树枝上不见叶子,只有雪压着枝条,苍劲而寥远。历经几朝的朱墙黛瓦,覆上一层寸余厚的雪,更显肃穆深沉。天空旷,水寂静,上下一白。在这样的苍茫中,人变得微小,人事也微小了。何鸣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进一霖的衣袋,抓起一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一霖道:“师兄,你的手挺热,你不冷吗?”


何鸣道:“我的体温比一般人高一点儿,可是一霖,你的手也太凉啦。”


一霖羞赧,“从小就这样。”


何鸣问:“苏州有雪吗?”


一霖道:“下得少,还是有的。”


何鸣问:“好看吗?”


一霖道:“可美啦。一下雪,飞檐翘角,小桥流水,就像回到了古时候,特别雅致。你什么时候去,我带你看雪,就是下雪时间短,怕你赶不上。”


何鸣道:“你从苏州来,江南水乡,那么精致,你在这儿吃得惯吗?”


一霖道:“吃得惯,我活得糙,不讲究。”


“你是少爷出身吧,怎么不讲究?”


“什么少爷,只是不挨饿罢啦。”


“不是少爷也不能太糙嘛。”


“我打小就不在意这些个吃啊穿啊。”


何鸣笑道:“就喜欢戏,不爱享受?你这性情啊,我爹要是知道了,估计拿我换了你去当他儿子的心都有。”


一霖苦笑,“我不是不爱享受,是觉得,吃穿也没有什么,不算享受……”


何鸣问:“那什么算享受?”


一霖不答话。


灰白的天上飞来一只红红绿绿的沙燕儿[14],何鸣见了,指着那沙燕儿道:“一霖,你放过风筝吗?”


一霖道:“没有。我见过别人放,不知道那有什么意思,所以没玩儿过。”


何鸣来了兴致,“走,我带你放风筝。”


一霖笑了,“放风筝有这么好玩儿?”


何鸣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咱要玩儿就要玩儿最好的,‘进北京逛厂甸儿,玻璃琉璃大沙燕儿’,你不知道吧。论风筝就得数哈记,咱们去找‘风筝哈’。”说完招了一辆黄包车,“师傅,去厂甸。”从后海到琉璃厂,一路始终攥着一霖的手。




“大哥!”一霖向何鸣喊道,“大哥,今天除夕——”


何鸣道:“芠君,对不起,我呆不下去了。你们继续装傻下去吧,这样人人装着傻,这个家,这个国,兴许能有救罢!”说完,留下客厅里的家人和保姆,愤愤然下场。


舞台上,大家呆立良久,直到台下爆发出热烈掌声。何鸣、导演以及幕后的工作人员小跑上台,大家轮番向台下鞠躬致意。导演笑着说:“谢谢大家这么捧场,无以为报,我们再加演三天。”


何鸣和朋友们义演话剧《一个普通的家庭》,所得均捐给抗战前线。剧本是导演出的构思,大家坐在一起聊出来的。一家之内,父亲、大哥、姐夫政治坐标各不同,有革命党人、立宪党人,有全然出乎信仰的,也有单纯为稻粱谋的,平时尽量避而不见。除夕夜,团圆饭,亲人不得不聚在一起,一场事关原则的争论未能避免,愈演愈烈竟至不欢而散。男主角是何鸣,一个理想主义、共产主义青年,最后摔门而去。一霖饰演何鸣的弟弟芠君,青年学生,还未形成自觉的政治意见,他的大哥因满腔热血而与父亲、姐夫据理力争,他这个弟弟只想留住难得回家的大哥。话剧一面世,在观众中、评论界反响非常好,且何鸣久不登台唱戏,吸引大批戏迷,场场爆满。今天已是加演,仍是一票难求。


待观众都散尽了,两个男子走到台上来,找到导演,其中一个说:“导演,这个戏,以后不用演了。各位都是知识分子,我们也不想弄得场面难看,要是再演,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一霖拉住眼看要动怒的何鸣,悄声道:“不值。”


两个便衣走后,导演向大家宣布了话剧被禁的消息。几个年轻人铺开大红的纸,饱蘸浓墨写告示,控诉似的,力透纸背。


本打算演完吃顿庆功宴,如今只能吃个散伙饭。何鸣、王春和一霖这几个戏班的原该滴酒不沾,何鸣苦闷,也叫给他倒酒。王春没说话,一霖伸手抓住何鸣的手腕:“师兄,你还在倒仓呢。”


何鸣看着一霖,突然笑了,“好,听你的。”




刺骨的空气混着烧煤的味道,月亮也像挂着霜似的。剧社的饭散了,何鸣拖着一霖的手,散步回学校。一霖问:“师兄,你怎么不回家?”何鸣道:“先不告诉你。”一霖眨眨眼,笑了。到得学校,何鸣说:“你别忙回去,跟我来。”


一霖问:“到哪儿去?”何鸣不说话,带着一霖,穿过走廊,到一间屋子门口,开门,点上灯,竟是一间小小的卧房。


何鸣说:“这地儿怎么样?”


“这是干嘛?”


“我宿舍。”


一霖笑着问:“你干嘛放着好好的家不住,要住学校呢?”


何鸣打哈哈:“这不是,偶尔出来住两天,自由嘛。哎,我跟你说,你以后下课就来这儿,我这儿煤多,又好,你看你这手冰得。”说着双手握着一霖的手举到一霖面前,叫一霖看一看他发紫的手,给他搓热。何鸣想想一霖的性格,又说:“这是你师兄的命令,你必须来。”


一霖笑:“好好好,遵命。”


何鸣变戏法儿似的变出一只铜锅,说:“我还弄了只锅来。你吃过羊肉锅吗?不对,你吃过也是没吃过。得是上好的羊肉,才叫真正的羊肉锅,你在北平又没有朋友,谁带你吃好羊肉去。过两天我去弄羊肉,再弄点儿萝卜,让你尝尝,省得你来了,没吃过好的,真当我们北方没吃的呢。”


一霖乐得不行,“我也没说过这话呀。师兄,你会做饭吗?”


何鸣让他这么一问,愣了,眨眨眼,“羊肉锅,就是要材料好,往里加大蒜和酱油就是了,要什么厨艺呀。”心说幸亏你提醒我,回家可得好好打听打听做法。


一霖笑,“那我就等着吃啦。”


“一霖,今天就别回去啦,外面西北风呜呜的,这儿多暖和。” 何鸣看着一霖,眼神幽深。 其实从这儿回宿舍没几步路,可是屋外着实风紧,屋里温暖如春,让人舍不得出去。再者一霖也想着何鸣没伴儿,陪他一宿,就留下来了。


何鸣和一霖躺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一霖,你又不是为衣食,为了什么学唱戏呢,唱戏这么苦。”


“我虽然有吃有穿,可是吃穿之外,人生可烦恼的事还有很多啊。”


何鸣问:“你烦恼什么?”


一霖沉默。


“你不便说,就不说。一霖,一向看你穿对襟的衣服,没想到你穿西式制服这么精神,真好看!”


一霖用剧里的口吻唤何鸣:“大哥,你穿中山装也好看。”


何鸣拉住一霖的手,“乖。以后都这么叫。”


一霖说:“哥。”


“哎!”




何鸣听见开门的响动,抬起头,“一霖。”


一霖冻得鼻尖红红的,举着两串儿糖葫芦,胳膊底下夹着一张报纸。


“哥,今天这糖葫芦可有意思了,核桃仁、山药、红果夹豆沙,就是没有山楂的!你吃过这种糖葫芦吗?”一霖说。


何鸣说:“举着糖葫芦,手冻坏了吧?”


一霖笑,“没有。”何鸣把糖葫芦接过来,一霖说:“今天报纸上可提你了。”


“说什么了?”


一霖把那张《顺天时报》摊开,给何鸣指,“这儿,你看,说‘少卿吾皇万岁’[15]!”何鸣读报纸,一霖笑说:“说你是老生皇帝呢,你太厉害啦!”


何鸣也笑,“这话丢人,千万别让外人听见。”


一霖说:“哥,你这次登台,唱得是真好,不能再好了。”


何鸣自倒仓以后,苦心孤诣,嗓音、身段、舞蹈等均狠下功夫,再次登台,状态比从前更佳,少何爷之名越唱越响。他几年沉淀,确如其父所料,去了轻佻,多了持重,复出至今,从不放松,用功比从前更甚。今春开箱[16],从他自己,到他父亲,到戏班所有人,到观众,都感觉到他比之前更上一层楼,伶界大王的名头,就这么传开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何君直知道儿子迟早会比自己唱得好,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何鸣道:“我刚写了篇文章,预备发表的,你帮我看看?”


“看!”


何鸣将稿子给一霖,吃起糖葫芦来。一霖看题目,《致梨园公会同人书》,不知何鸣写的是什么。看到关键处,惊讶不已,念了出来,“‘预定用半年至一年的工夫,游历法、英、德、意、比和瑞士六国,考察其戏剧原理与趋势[17]’。哥,你要去欧洲?!”


“嗯,我决定了。”一霖大眼睛瞪得溜圆,何鸣笑了,揉揉一霖的头发,“这事儿我想了很久。不为求一时,为求一世,还是得去见见世面,学习先进国家的戏剧。父亲去过,程先生去过,该轮到我了。我以前给你看过一篇文章,说一种艺术,能够立得住,其思想居首,技术次之,说得很是。外国人研究悲剧,研究了两千多年,他们对悲剧的思考已经成了一套体系。一个东西,经过两千多年时间淘汰还能留下来,可以说是不朽了。人家走在咱们前面,咱们改良京戏,这现成的好东西,要拿过来用。”


一霖说:“哥,你看得真远。你一定行的,一定能学得很好,用在京戏里。”


“一霖,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我?”


“嗯。”


一霖说:“我自己功夫都还不扎实呢,咱们看同一样东西,你能想到五层,我只能想到一层,去了也未必能帮上你。”


何鸣说:“你放心吧,你出科前在戏班呆那么些年头,也就是比我短点儿,比好多人都长啦,还说自己不扎实呢?”


一霖说:“跟你就是没法儿比嘛。”


何鸣装腔作势:“你看你,就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我都说你好了,全京城有几个人得过我少何爷评一个好字?”


一霖笑,驯良地配合何鸣:“是,何爷,我知错了。”


“知道错就好。哎,一霖,我们俩配个戏,怎么样?”


一霖摇头:“不行的,我这样儿的唱第三段,连累你也要给人轰下来。”


何鸣说:“谁敢轰我?敢轰我,叫他出来跟我比划比划!”故意拿出跋扈的派头,“听我的,就唱《游园惊梦》[18],你最熟了。你看着吧,到时候报纸出来,一准儿写你‘不输卿皇’。”


一霖笑:“还‘卿皇’呢,刚才谁说这话丢人来着?”


“不丢人!不让外人听见,就不丢人。”




何鸣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何鸣是书生柳梦梅,一袭白衣,一霖是小姐杜丽娘,也一袭白衣。衣衫沿滚边缀着纹样,书生是花草,小姐是蝴蝶。不是繁复华丽,也不萧索清冷,一个清隽,一个优美,俱是出尘。


书生道:“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一霖荡着缠绵的水袖,容貌鲜妍如春花,眉目含情似春水,与何鸣合道:“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13]:


《洪羊洞》,又名《三星归位》,源于《杨家将演义》。六郎杨延昭命孟良往洪羊洞盗取杨父杨继业遗骸,焦赞耻不被命,暗随孟良至洪洋洞。孟良误以为是敌将,使斧劈死焦赞。当孟发现时,后悔莫及,乃将杨、焦遗骨交老兵送回,自尽于洞前。六郎闻讯,惊悼成疾,本命星君化作猛虎现于郊外,为八贤王赵德芳矢射,与八贤王及母、妻诀别,后死。


[14]:


北京风筝的一种样式。


[15]:


天津《商报》编辑沙大风曾撰文称女老生孟小冬“吾皇万岁”。


[16]:


开箱:旧时戏班规矩,农历新年前最后一次演出,演毕要将各种道具装箱封存,因而称为“封箱”。“开箱”是农历年过后的第一次演出,因道具重新从箱中启封使用而得名。


[17]:


《致梨园公益会同人书》,作者程砚秋,1932年。


[18]:


《游园惊梦》,昆曲《牡丹亭》中的曲目,讲杜丽娘在游览了自家后花园之后怀春自怜,梦见自己在花园内与一手持折柳的公子云雨,梦醒后独自入园寻找梦中情郎的故事。昆曲在苏杭一带曾颇为流行,《牡丹亭》则是昆曲保留剧目。旧时戏曲演员要求文武昆乱不挡:文戏、武戏、 昆曲、乱弹 (京剧,也指各地方戏曲剧种) 都能演,戏路宽广。






定情






“是那处曾相见?”一霖生着煤炉,还轻轻哼着:“相看俨然——”


何鸣乐了,知道一霖是今天唱得太高兴,与他唱起来:“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把住一霖双手,“无一言?”一霖瞪着圆圆的眼睛,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放,叫人见了只想欺负他,把他欺负得哭出来。


何鸣坏笑道:“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解了一霖棉袍最顶上两颗扣,“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提起一霖的手,让一霖的衣袖擦过自己嘴唇,“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将一霖摁到炕上坐下。


一霖不笑了,何鸣也不笑了。昏黄的光线中,两人互相注视着。明明是数九寒冬,屋里一团温软的暖,叫人脸也红了,汗也出来了。何鸣给一霖紧张的样子逗笑,拥住一霖,歪过一点儿头,吻他。


一室宁静,只闻呼吸声,风声与更夫击柝之声。


待何鸣松开手,一霖想低下头去。“一霖,”何鸣双手托起一霖的脸颊,让一霖看着自己的眼睛,低低地说:“一霖,别躲我。”


一霖摇摇头,便看见何鸣一瞬间慌了,飞扬跋扈的老生皇帝,眼中满是害怕、委屈、不置信。一霖笑了,只觉何鸣怎么这么可爱,环住何鸣的背,将头埋在他颈间,柔声说:“不躲你,我哪儿也不去。”


何鸣先是看一霖摇头,一颗心如同给冰块冻住,随即反被一霖抱住,又不能置信自己竟能如此幸福,从悲到喜的剧变发生得太快,脑中是空白的,“一霖……你愿意跟着我?”声音微微发颤。


一霖道:“哥,我想跟着你,我盼着跟着你。”何鸣劫后余生般长长地出气,温柔地笑着,轻吻一霖的脸,怎么吻也吻不够。


“我生下来就带着要命的病,记忆里,从小到大,很少开怀大笑,听戏里的人那么苦,就喜欢听戏,跟苦命的人有共鸣。”一霖第一次说起他的病,何鸣亲亲一霖的额头,道:“一霖,你以前说你不快乐,有很大的烦恼,是不是指你的病?我们去欧洲,顺便找医生给你治病,好不好?”


一霖道:“好。”怕何鸣担心,又说:“哥,我这病的要命是在它重大,倒不是要死人。”一霖笑,又伤感,又知足,“我以前没过过快乐的日子,碰见了你,我才体会到快乐。哥,我以前独来独往,不怕孤单,可是有过你,再要过回独来独往的日子,我想象不出来,还怎么办得到。”何鸣道:“你再也不会孤单了,没人陪你的日子,一天也不用过了。以后那些苦哈哈的戏,你再也不会有共鸣了。咱们把你以前缺少的那些笑,都补回来!”




北京真光剧场,票房贴出海报:“名角父子话剧同台演父子    抗日救国义演《雷雨》    伶界大王访欧前最后演出”。半个月的演出,票价提高,拦不住戏迷,开票几个钟头便被抢购一空。


何鸣带一霖进屋,两人向何君直问好。“父亲。”“校长。”


何君直正在写字,没有抬头。待何君直写完,何鸣念道:“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19]。”


何君直问:“卿儿,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诗?”


何鸣摇头,“一霖肯定知道,是吧一霖?”


何君直摇摇头,笑着对一霖说:“一霖,你说说看?”


一霖也笑,“是郁达夫先生的诗。”


何君直说:“一霖呀,你比何鸣可用功多了。”


何鸣说:“一霖也比我聪明嘛。”


一霖说:“没有没有,恰好看过罢啦。”


何鸣说:“父亲,怎么想起写这句了?”


“今天早上刚在各界救国联合会[20]发起书上签了名。”何君直长叹,“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啊。”


何鸣说:“等我回来,就看看联合会有什么我能做的。”


何君直说:“去欧洲的事,都妥了?”


何鸣说:“是。演完第二天走。”


何君直说:“好。卿儿,你是哥哥,在外面要照顾一霖。”想想这话说得不对,转头对一霖说:“算了,一霖,你好好照顾自己,卿儿不给你添乱就算不错了。”


一霖乐不可支。何鸣说:“父亲,您儿子我可是一走大半年呢,您就这么欢送我?”


何君直说:“你一走大半年,不排戏的时候,多陪陪你妈。二十好几的人,还不把心定下来,你妈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她可惦记好久了。”


何鸣赶紧说:“是!说起排戏啊,父亲,咱们梨园行讲究个辈分,这话剧可没有辈分之说。再者说了,话剧的形式,跟咱们京剧又不一样,咱们同场竞技,您要是掉以轻心,难说长江后浪就推前浪了。您别拿家长的威严压我啊,我可不会让您。”一霖本来听到何君直说起何鸣娶妻的事,眼神黯淡,听到这里乐了。


何君直也乐了,嘴上还是说:“没规矩,还不知天高地厚。你爹我十多年前就演过话剧,你不知道吧?那时候还叫‘文明戏’呢。你别想着出了京剧的圈子,你就走在我前边儿了。什么话剧啊,出国考察啊,都是你爹当年玩儿过的。你呀,嫩着呢。”


何鸣老实道:“是,京剧圈儿,话剧圈儿,不管哪个圈儿吧,您都是先锋,我们晚辈玩儿不出新花样来。”


出了何府,两人手牵手,何鸣飞快地亲一下一霖。一霖大惊,轻轻拍一下何鸣,“你干嘛!叫人看见!”何鸣低声说:“真不想别人演我弟弟。”一霖笑,“你当别人想演你弟弟呢。”何鸣神气地说:“那是,小爷这样的大哥,搁谁头上谁不是做梦都得笑出来?”


“哥,”一霖看着何鸣,“其实那首诗,你知道的吧?”


“要是不知道,怎么配得上我媳妇儿?”


一霖嫌弃道:“谁是你媳妇儿?”


大丈夫能屈能伸,主要是能屈。何鸣说:“我是你媳妇儿,我是你媳妇儿,行了吧?”


一霖黯然,“可我又不能真的做你媳妇儿。”


何鸣摇头,“除了你,没人能做我媳妇儿。”一霖还想说什么,何鸣瞪他,“小爷这辈子娶谁不娶谁,还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呀?”


一霖笑,“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何鸣说:“我说了算,咱们今晚就入洞房。”


“呸。”




到了法国,何鸣先参加了一个国际教育会议,做了讲演,题目叫《中国戏曲与文化传统》。唱了一段《四郎探母》,一段《徐策跑城[21]》。其后受中法大学校长的邀请,来做交流,也预备演唱一小段。不同的是,接待方有心,还找了胡琴伴奏。何鸣提早将曲目报给了他们,今天也早早到了,以和琴师磨合一下。


“何先生您好,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明楼明先生。”孙校长给两人引见。


“何先生您好。”明楼微笑,伸出手来与何鸣握手。


何鸣说:“明先生您好。孙校长,明先生,这是我师弟许一霖。”


一霖道:“孙校长您好,明先生您好。”


孙校长和明楼道:“许先生好。”


“明先生是经济学教授,也是票友。我们在留学生里没找着会拉京胡的,想起我这个朋友来,倒会拉一点儿,因此把他请来了。”孙校长说。


“明先生是教授?”何鸣惊讶,“太年轻了!恕我冒昧,我看您长相,还以为是留学生。”


明楼微笑,“听闻何先生是民国三年生人?我是光绪三十二年[22]生的,虚长了八岁。”


何鸣说:“明先生一表人才,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比我长着几岁!话又说回来,在您这个年纪当上教授,也是很罕见的吧?”


孙校长笑说:“索邦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


何鸣吸了一口气,一霖也瞪大了眼睛。何鸣赞叹:“明先生真是栋梁之材。”


明楼说:“过奖了。何先生不过弱冠之年,便在老生行当里称帝,才真叫人惭愧呢。”


何鸣说:“这是朋友们抬爱,不敢当。”


及坐下,何鸣问明楼:“明先生也是票友?”


明楼笑说:“瞎唱几句,谈不上会唱。”


何鸣问:“也是学过的?”


“小时候跟三庆班的贾老先生学过两出,琴就是跟怹的琴师学的。疏于练习,荒废了,叫您笑话。”


“贾师傅!”贾老先生也是老生,“怹后来做我父亲戏班里的教习,还教过我!这天下的事儿可太巧啦。”


明楼笑,“实在想不到,这世界这么小。”


何鸣说:“您要不嫌弃我,待这里正事完了,咱们以文会友,自己唱着玩儿玩儿。”


明楼说:“这是求之不得。您回到巴黎,要是想看看绘画、电影,我可以当个向导。”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23]。”国内时局黑暗,日寇虎视眈眈,百姓水深火热。当此际,对中国留学生唱这拼着性命不顾维护蜀汉的老黄忠,用意自不待言。“站立在营门传营号,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上前个个俱有赏,违令项上吃一刀。”有伴奏,何鸣如虎添翼,状态更加饱满,“就此与呀爷归营号,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好!”不同于前一次观众都是外国人,此番台下坐着许多中国人,便有响亮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见面会后,何鸣指导了明楼《四郎探母》,明楼便约他和一霖回巴黎吃饭。


“明大哥是哪里人?”何鸣问。


明楼说:“上海人。”


“那和一霖住得很近呀。”何鸣说,“一霖是苏州人。”


明楼一笑,令人不敢逼视,“巧了,我老家是苏州的,一家人都还会说苏州话。一霖家住苏州哪里?兴许真的住得近呢。”


明楼问起国内这些年,何鸣便讲,他们宣传共产主义的话剧被当局封禁,国内成立了全国各界救国会,今年一首《松花江上》[24]在全国传唱开来等事。


明楼问:“这首歌怎样唱的?”


何鸣轻声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何鸣本就是名角,声音极富表现力,悲愤之词经他演绎,即使一霖对这歌儿已经很熟悉,仍感肝肠欲断。明楼也显是深受感染,何鸣唱罢,三人一时失语。


谈话间,他们得知明楼和何君直一样,无事时爱习练书法,也都拜过师。明楼还有一个弟弟,和何鸣同年,与明楼同来法国留学多年,只是此时不在法国,无缘见面。明楼对一霖说:“一霖,我知道这家餐厅有种甜点,你一定喜欢。”


回到住处,一霖逗何鸣:“明先生的英俊啊,简直惊世脱俗,不像凡人。”


何鸣睁大眼睛,装着生气:“你说什么?”


“我说,”一霖笑着抱住何鸣,“可叹完美的人,都结婚了。你不看他戴着婚戒?”




国内危急,何鸣担忧北平城中的父母,和一霖取消了访问苏联的计划,提前归国。回来后,两人专心写作《赴欧考察戏曲报告书》[25]。报告未写完,北平便沦陷了。


立秋,本是吃烤羊肉、贴秋膘的时候,这个立秋,却气象愁惨,凄风苦雨:皇城百姓做了亡国奴。日军从广安门、永定门和朝阳门进城,坦克车在城中巡驶,屋里的人坐着,地是动的。


何鸣和一霖正要将报告书给何君直过目,走到书房外,看见许多警察。“父亲!”何鸣奔进去。


“何老板,咱们这个堂会,大轴是您的《洪羊洞》,缺了您可不行。”警长阴沉地说,“您要是不给这个面子,蹲班房的苦,何老板骨头硬,不怕;咱们何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不见得都吃得消。”


何鸣说:“你们要我父亲唱什么,我唱就是了。你是从没听过戏,不知道伶界大王是谁?”


警长仿佛没有看见何鸣,只管对何君直说:“两条道儿,您掂量掂量。到时候我们来接您。”


警察们离开,何鸣问:“这帮杂碎要您干什么?”


何君直说:“给日本人唱戏。”何鸣和一霖听了,均是默然。


何君直长叹一声,“原想把家中女眷送出去,就可以松口气了,却不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要一日还在这太阳旗下,就一日是蝼蚁。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啊。”







本章何鸣和一霖访欧的时间,和《桃李春风》第四章,阿诚去读书明楼一个人留在法国的时间,是吻合的。






[19]:


郁达夫,《钓台题壁》。所引联后一联为“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乃呼吁知识分子救国救民。


[20]:


1936年,宋庆龄、沈钧儒、邹韬奋等爱国民主人士发起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


[21]:


《徐策跑城》,麒派代表剧目。麒派创始人周信芳,吸收地方戏、电影、话剧、芭蕾舞、华尔兹等多种表演方式的精华,对京剧加以创新,为京剧海派代表人物。唱腔干脆,少花腔,注重做功。


[22]:


1906年。


[23]:


《定军山》,源自《三国演义》,时魏蜀交战,魏将张郃被蜀将黄忠、严颜打败,逃到定军山,投奔夏侯渊。诸葛亮用激将法,假意称黄忠年迈,不敌夏侯渊,要换人出战。黄忠立下军令状,发誓十日内攻下定军山。两军交战,夏侯渊擒去黄忠部将陈式,黄忠生擒夏侯渊之侄夏侯尚。阵前互换人质,夏侯渊放回陈式后,黄忠将夏侯尚射死,激夏侯渊出阵,施展拖刀计,斩杀夏侯渊,夺取定军山。


[24]:


九一八事变后,几十万东北军和东北人民流亡关内。1935年,张寒晖在西安走访东北难民,创作出《松花江上》歌词,并以北方女人哭坟的哀声为素材,写成曲调。


[25]:


1933年,程砚秋赴欧归来,写成《赴欧考察戏曲音乐报告书》,提出19条改良戏剧的建议。






劫难






“父亲!”何君直一到后台,便身形打晃,脚步虚浮,何鸣赶紧上去扶住何君直。何君直闭起眼,伏在儿子怀里,呕出一口血。


八名警察上门,押何君直到日本人的堂会,唱的不是别的,正是以死殉国的杨六郎。何君直一生刚正,强极则辱,先前得知戏码,何鸣与一霖便预感不妙。何鸣欲代父上台,几个警察围住他,一直到何君直唱完才让开。何鸣看父亲唱戏有十多年,从未见何君直这样双目炯炯,咄咄逼人,异常神情,叫人不忍。


回家以后,何君直卧床不起,病势一日重似一日。何老板不能主事,何鸣便得当家,学校、戏班、梨园公会、救国会一应事务,都落在何鸣肩上。一霖是药罐子里泡大的,照顾病人他拿手,床前侍奉之责便由他担起来。


“大少爷!”管家悄声来报,“警察来话,要您做好述职的准备,就这两天,日本人就会来谈接管戏校的事。”


“什么?!”何鸣喊出声,旋即醒悟不可惊动了父亲,压低声音道:“他们还想管学校?!”


何鸣派人传话,约王君秋到蔡先生府上商谈。王君秋多年来支持何君直演出、改良京剧、办学,蔡先生襄助何君直建立起戏曲专科学校,何鸣想事关戏校存废,须得征求他二人意见。


“少卿,如今何家班的老板是你,我们听你吩咐吧。”王、蔡二人都如此说。


何鸣说:“少卿不敢。愚见是艺术虽无国界,而艺人有国格,戏校就是从此散了[26],也好过落在日本人的手里。只是这学校,多有您二位的心血,就此解散,心血付诸东流,少卿未敢擅作主张。”


蔡先生微笑说:“我想今日若是希庭在此,也是这个意见。”


王君秋说:“艺无国界,人有国格,说得好。我们两家世交,如今何府遭难,又要短期之内遣散这么多老师、学生,恐怕你一人难以应付,下午我给你送几个人过去,你就当是何府的人一般调配。”




“少何爷有事出去了,这里我管事,你有话跟我说吧。”一霖在院中拦住日本军官。


翻译上前,冲一霖嚷道:“我们找当家的人问话,你是何鸣,还是何君直?都不是,就给我闪开,我这子弹可不长眼!”


一霖立在路当中,一动也不动。日本人看他身段眼神,猜测大约也是伶人,稍为客气,耐着性子在院中站着。


“你们干什么?!”何鸣回到家,见一帮日本人带着中国人围住一霖,急忙挤到前面去。


“师兄,他们来问戏校的事。”一霖对何鸣说。


何鸣对领头的日本军官说:“不巧,风雨飘摇,老师们和学生们都无心唱戏,要回家与亲人团聚,学校前几日解散了。”


“解散了?”那军官听得懂关键,向翻译说几句,翻译向何鸣说:“那就请何先生带我们参观一下校舍。”


“卿儿,一霖。”何鸣和一霖转过身,何君直竟下床到了院中。“父亲!您怎么起来了!”何鸣和一霖忙扶住何君直。


“何先生。”日本军官对何君直很礼敬。


何君直问:“请问队列中有没有懂英文的日本人?”


翻译将这话告诉了军官,军官对何君直说:“有的。”


何君直说:“那么带上英文翻译,随我来吧。我的学校,日本人可以参观,狗仗人势的走狗,恕我何某人不能接待。”


“父亲!您歇着吧,我带他们去就是了。”何鸣说。


何君直握起何鸣和一霖的手,“卿儿,一霖,你们也一起来。”


在学校的戏楼前,何君直对何鸣等人道:“尽管今天听来,先祖父唱腔之硬朗遒劲,举世无双,可那时京戏唱腔高亢,一众铁嗓钢喉,满宫满调,先祖父的唱法,便显得婉转多姿了。因其婉转,被许多梨园前辈目为亡国之音,‘国家兴亡谁管得,满城争唱叫天儿’[27],就是说先祖父。先祖父逝世前,对先父说,‘我在我这一辈,以韵味而不以劲力见长,谁知到如今,像我这样古简的,也没有了。我走以后,梨园行里尽是颓靡之音。今后,京戏交在你手里,是死是生,就看你了。’卿儿,今天我把这番话说给你。”何君直说一句,用英文翻译一句,日本军官听得入迷。说到此处,何君直望着何鸣,何鸣眼圈通红,一霖已满脸泪。


“我有几斤几两重,我清楚。我这一辈里,我的戏最好,可我这一辈不行,比父亲那辈,祖父那辈,都要差远了。你比我强得多。”萧萧西风中,何君直傲然独立,身形如苍松,话音缓慢,稳重如山岳。只说中文,不再用英文译出,“我们老了。国家内忧外患,呼唤国人自强,从今而后,在你辈了。卿儿,我待你极严,就是为了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你做得到。别怕。”


“父亲!”何鸣失声。他一向衣食无虞, 年纪轻轻就梨园称帝, 又与一霖花好月圆,半生可谓顺风顺水,待他发觉自己之能春风得意,全仰赖父亲为他遮风挡雨,却是父亲再也无力支持之时。一霖惨淡人生,由何君直破格录取他始现转机,何君直又开明,亦师亦友,一霖心底,对何君直既感激又亲近,眼看何君直一字一句,耗尽他最后的生命,泣不成声,紧紧攥住何鸣的手。


从学校回来,何鸣和一霖在何君直床边侍立一夜,清晨,何君直便离世了。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却不知人生数顷刻分离。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一霖唱,何鸣微笑听着。这出《锁麟囊》是一霖入门的戏,那时侯,用父亲的话说,自己和一霖都还是“没经过生死”的少年人,戏文里的恨和苦,哪里是他们真能领会的。如今再上层楼,却道天凉好个秋。


“师兄。”一霖唱完,下了台坐在何鸣身边。“一霖。”何鸣应他。台上换了王春唱。“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28]……”


何君直去世,何鸣守丧三年。一霖对他说:“我不能披麻,想和你一起守孝。”这是要当何家人了。何鸣点头,握住一霖的手,靠在一霖怀中,自父亲去世后第一次睡熟了。


何鸣三年不接商业性演出,也无心主持戏班,戏班众人还要糊口,何鸣把富和春解散了,大家自去搭班唱戏。王春没有走,“不登台不是不唱戏,琴师总还是要的,总不能三年不开嗓,把一身功夫废了。”何鸣和一霖劝她,她说:“我留在这儿,再养两个原班人马,总有用处。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父亲的意思,你们不用劝了。”


王春没说错,不唱商业戏,何鸣演出仍然繁重。日军连下南京、济南,国土日益沦丧。日寇装备精良,我前线将士,是以血肉填补枪炮弹药的悬殊差距。何鸣除出在后方勤于义演,还常上前线演出,为战士们打气。 何鸣等钦佩战士们马革裹尸的气概,全力以赴,唱做一丝不苟。加之伶界大王名头之响,所到之处,无不欢声雷动。因而演出的气氛,比平时在剧院中还热烈得多。前线条件苦,有块略平整的地就算戏台了,何鸣他们便在平地上给战士们唱戏。戏唱毕,战士们常会找他们签名,有时停留得久些,战士们还请他们代写短短的家书。


这天一霖和王春都有两出戏。一霖唱完薛湘灵,再唱李凤姊,王春唱完尼姑唱皇帝,两人合作《游龙戏凤》[29]。乾旦坤生,阴阳颠倒,别具一格,连何鸣在内,观众皆看得入迷。天际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快趴下!”何鸣要去找一霖,被身后一人扑到地上,死死摁住。


轰!轰!轰!地面剧烈震动,黄沙漫天。


震动和响声一止,何鸣奔到一霖身边,捧起一霖的脸。一霖用身体挡着王春,抬起脸来,左边脸全是血。


“一霖!”何鸣喊道。仿佛这两个字是一把尖锥,扎进他的心脏。




“春姐,”何鸣说:“只是凑巧罢了。如果当时弹片朝着他飞过去,你看见了,一样会帮他挡下来。”


在战区,王春寸步不离守着一霖,回了北平,王春天天来看一霖,给一霖送来穿的衣裳,吃的补品,堆成小山。乱世,钱贱如纸,贝勒爷都得典当自家古董换米面,王春的手笔简直是要把王家搬空,看得何鸣和一霖心惊胆战。


“若说女孩子的容貌,跟性命一般重要,不为过,一霖就跟救了我的命是一样。”王春说,“师兄,好好照顾一霖。”


“一霖,我该护你周全的,那时候我该去找你……”一霖左眼下方留了一道一寸多长的疤,何鸣抚摸一霖的脸,比自己受伤更痛百倍。一霖拉住何鸣的手,“你说的嘛,我细皮嫩肉的,我都嫌太文气啦,添道疤,更有男子气概,不好么?”


何鸣笑,“我说你细皮嫩肉,可从没嫌你太细皮嫩肉啊。”


“我问你话,你还没回答我呢。我添了道疤,是不是更有男子气?”


“你喜欢你更有男子气概一些?”


“你喜欢我什么样,我就喜欢我什么样。”


“你啊,细皮嫩肉也好,男子气也好,都是我无与伦比,无人能及的一霖。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是那么细皮嫩肉。”


一霖喊:“停手停手,我可是伤号啊!”


何鸣贼笑,“你的伤好啦,再说,伤在脸上,这里受什么牵连了?”


一霖本待说话,浑身已经软了,再出口,都是不成句的呻吟。




何鸣复出,历经家国丧乱,深沉蕴藉,不论技术还是感情均臻完美。


“哥,”一霖问,“新的何家班叫什么?”


“你说叫霜醉社好不好?”何鸣拥着一霖。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30]。一霖点头,“好。”他知道,这是不忘何君直临终前“国家内忧外患,呼唤国人自强”的嘱托。


虽然经历了生死,何鸣仍是年轻的,他一门四代老生世家的出身,一霖比何鸣自己记得还牢。何鸣若是无后,何家的荣耀就是终止在他许一霖手上了。“哥,你还记不记得,校长以前,说何夫人想抱孙子?”


何鸣眼一瞪:“什么何夫人?那是咱妈。”


一霖乐了,圆溜溜的眼睛漆黑的,闪着光亮,“那也得她认了,我才能管人叫妈呀。”


“不管她认不认,你是我老何家人,我妈就是你妈。有我就有你,没你就没我。”


一霖笑,还是说下去:“不管怎么称呼吧,老人家想抱孙子这总是真的吧。”


“我姐,我弟,都有孩子,我妈别说抱孙子了,外孙也抱上了,她还有啥好惦记的?”


一霖说:“可是何家还盼着你——”


何鸣板起脸,打断一霖:“你盼我什么?一霖,你也盼我结婚生子吗?”


一霖答不上话。


“一霖,你老把别人放在你前面。我结婚这件事,你要是委屈了自己,就得委屈一辈子。你能不能就这一次,不要考虑别人,考虑考虑自己?”何鸣亲吻一霖,“你不心疼你自己,我的心可有多疼啊?你老替别人想,看着我这么为你心疼,就不能替我想想?”


相对无言,半晌,何鸣说:“咱们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去领养两个孩子。一个姓何,一个姓许,教他们唱戏。”


一霖吻何鸣,轻轻道:“好。”




“何老板,许老板,给您二位引见引见,这是吴老板。”后台,说客向何鸣和一霖介绍一位男子。


“何老板好!许老板好!”吴老板穿戴极其气派,与何鸣、一霖分别握过手。


何鸣问:“不知有什么能为吴老板效劳?”


吴老板说:“从霜醉社成立,我一场不落,是各位老板忠心的戏迷。有心请许老板来寒舍吃顿便饭,向许老板讨教咱们旦角儿的戏。”


一霖说:“吴老板错爱,论唱戏,真是没有一霖说话的地方,您愿意切磋,咱们社里令晖姐比我会唱得多。”


吴老板说:“各有所爱,我喜欢许老板的戏,请许老板不要推辞。”


“狗屁吴老板!以前北平城里从没听过这号人,都是投靠伪政府起家的汉奸。”后台只剩他们俩了,何鸣说。


“哥,那这饭,我去不去?”一霖问。


“这是鸿门宴,有去无回的。”何鸣阴沉着脸,“他要你给他做相公。”


何鸣把饭辙推了。第二天开演,伪政府的宪警闯进剧场,用刺刀镪水将霜醉社的戏箱尽毁了,兼着送来吴老板的请柬,明白写着请一霖去吴宅吃饭。






[26]:


北平沦陷期间,日本人想接管程砚秋主办的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程砚秋、金仲荪闻听此事,连夜召开会议,决定立刻解散戏校。1940年11月,戏校被迫停办。


[27]:


“国家兴亡谁管得,满城争唱叫天儿”取自谭鑫培。


[28]:


《思凡》,著名昆曲折子戏。讲小尼姑赵色空,自被父母送入仙桃庵寄活,不耐拜佛念经的寂寞,逃出尼庵。全剧一人到底,身段繁重,戏曲界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老话,即言该剧难度之大。


[29]:


《游龙戏凤》,又名《梅龙镇》,讲正德皇帝微服游历,与民间美女李凤姐产生爱情的故事。


[30]:


晚唐贯休著,《献钱尚父》。 






流年






一霖站在何府门口等何鸣回来。天先是灰白,转成昏黄,复转成靛蓝。胡同口来了一辆汽车,是王春。“把灯点上。”王春吩咐下人。


一霖向王春道:“师姐,外边儿风大,你进屋吧,师兄回来了我叫你。”王春笑笑,“出来透透气,和你说会儿话。”一霖道:“我叫人拿椅子出来。”王春道:“不碍事,别忙啦。”一霖应道:“好。”


胡同里没有别的人走动,就他们师姐弟两人。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就着月亮和灯笼的一点儿光亮,王春像长姊似的,微笑瞧着一霖。一霖迎着王春的目光,两人没有话,也不局促。一霖不曾这样深深地看过师姐。论容貌,王春是美的,在美之上,比美更难得的,是她还耐看,温婉柔和,让人久看不厌。只是王春的态度素来大方,少见妩媚情态,大家也就和王春一样,没将她的美放在心上。


“一霖,你是民国十九年来的。”王春仰着头,“到今年,整十年了。”“师姐,你还记得。”一霖笑笑,挽住师姐的胳膊,撒娇地蹭蹭她。王春微笑着说:“咱们同门情谊,有十年了。”一霖歪过头去,靠着她。


王春道:“这十年,北平城落到日本人手里,师父给日本人和中国人害死,师兄给师父守孝,何家班解散,你为保护我,这么好的脸上留下一道疤,师兄复出,成立霜醉社,家国的离乱,我们仨都过来了,还没散,说得上不离不弃了。”三人经历的逝水流年,在几句话间便讲完了,着实令人感叹。“今日师兄为你,言出如山、顶天立地的男儿,生生把屈辱咽了下去,我知道,这是他的义气。倘若今天吴老板要的人是我,他也一样会为了我把这苦头吃下去。” 西北风刮得人脸疼,有师姐陪着,风却像也小了。


王春缓缓地道:“只是我也知道,师兄对你,和对别人,心思是不同的。不单我不能和你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和你比。”一霖身体僵了,转过脸来,看着王春,一时说不出话来。王春微笑,“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思只用在师兄一个人身上。”


王春的话如一道闪电打在一霖心上,照亮他不曾注意的回忆。正像师姐说的,他们三人这些年来风雨同舟,一霖自己和何鸣是生死不渝地相恋,他却没想过,师姐对何鸣也早已芳心暗许。是了,该当是这样,许一霖啊,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师兄看你的眼神,那种眼神啊……一霖,我真羡慕你。”王春伸手为一霖理一理刘海,手指抚过一霖的眼睛,苦笑道,“我是执着过的。如今我累了,不想再执着下去了。唱到年底封了箱,我就不再来了,”王春恢复了温柔的笑容,“你师姐我要嫁人啦。”她今天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一霖反应不过来。


“我嫁人了,戏是不能再唱了,但是还可以收徒弟,把我学到的微末功夫传下去。何家一门戏疯子,师父,师兄,都是把戏看得比命重的人。师兄呀,是戏第一,你第二,他自己第三。”一霖听到说何鸣是戏第一,一霖第二,何鸣自己第三,感到真正贴切,“师姐,师兄要知道你这话,一定要叫你一声知己。”


“你们俩向前走放不开,向后退却又回不去,无非是为着他何鸣一个人可以无后,何家百年的梨园世家却不能断。你们哪,太想不开。”王春挽紧一霖的胳膊,向一霖这边靠得更近一些,“京戏到今天,也不过一百多年的事。往前数,几百年、上千年,咱们的曲艺有几百种之多,秦腔,昆曲,哪一个不好?落花流水春去也,咱们京戏成了国剧。可是京戏也吸收了这些戏曲,没有这些戏曲,成不了京戏。往后走,京戏还是要变的,程先生说过,唯有改革才是出路。梨园行里沧海桑田,别说一个世家、一个流派,多少戏整个戏种也融合进别的戏里了。何家的东西,只要成就了后来人,后来的戏,那就是流传了下去。名目上是姓何还是姓许,我再大逆不道地说,是姓京还是姓昆,有什么要紧?”


王春一番话,将她父亲、她师父,反叛净尽,她的态度还是淡淡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两句是连一块儿的,却很少有人想到,厚德载物比自强不息要难得多了。”


何鸣不可无后的想法,的确是他们两人最大的心结。王春几句话便将这个难题轻轻化解,一霖一向知道师姐见事明白,也没料到她见识如此之高。尤其是最后一句,“厚德载物比自强不息要难”,一霖这一辈子,没听过可与之相提并论的点拨,对王春更加敬服爱重。再想到造化弄人,自己与何鸣越是相爱,越难面对师姐,不由得更加感慨,“师姐,你说的真好,我和师兄,谁也没有你的见识。”


老生还没有回家,花旦与青衣,皆在如水的凉夜中沉默着。


半晌,王春摩挲着一霖的臂膀,道:“一霖,你是大少爷,我是大小姐,为着喜欢戏,都半路出家,上赶着来吃这份儿苦,受这份儿罪。你本来在苏州,我在北平,咱们俩跨着两千里地,因此相识一场,患难与共,这缘分可有多深。像你性子这么好的人,真是少见。你平日敬我,叫我一声师姐,可你这么好的弟弟,我哪儿配得上啊。”她的笑,像冬天昏黄的落日。“师兄像师父,刚毅生硬,你外圆内方,你们二人,心意相通,行事互补,除了你,还能有什么人比你和师兄更合适,我也真想不出来。你们安心过吧。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京戏亡不了,真要亡,凭你们俩也救不下。我就不等他回来了。你容易生病,别着了凉。”


一霖面颊上滑下一颗泪来,王春给他拭了泪,“有空多来看我。”温柔的话音消散在深邃幽暗的巷子里,人影也在夜色中隐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辆汽车出现在胡同口。车上的人下来,“哥!”一霖跑上前去,何鸣握住一霖的手,“干嘛在外头等我?冻得这样。”揉搓一霖的手。


上一次何家人被人威胁,送了何君直性命。一霖恐怕何鸣与校长一样,刚极易折,要去吴宅赴宴,何鸣不许一霖去,也不许一霖跟他去,带上行头自己去了吴宅。一霖从下午等到晚上,把何鸣等回来,一颗心才放下了。


“哥,你没事吧?”一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何鸣。何鸣笑,“我是皇帝,是大王,能有什么事?别看啦,要看也进屋看,这里风多大。”


经吴老板之事,何鸣萌生去意。一者,任他功夫多深,名气多大,做亡国奴,始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二者,北平城百业萧条,平民百姓无福享受京剧的奢侈,来听戏的许多吴老板这类货色,要何鸣为这种人卖力,委实不甘。三者,“京剧是宣传爱国主义、激发抗日斗志的有力手段,咱们到了后方,在文化战线也有用武之地。”一霖看着何鸣,眼中笑意如水盈盈,“我猜得对吗?”


何鸣把一霖围进自己怀里,“冰雪聪明!”他们之间,的确不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一霖轻抚何鸣的眉宇,“哥,委屈你了。”


何鸣摇头,“上次轰炸,我没保护好你,以后我要护着你,不能再让你吃一丁点儿苦了。”


一霖笑,“你护着我,我也护着你呀。”


“一霖,你们苏州人,对梁红玉可熟悉?”


一霖点头,“熟悉,城里有蕲王祠,供着韩世忠、梁红玉的塑像。怎么了?”


何鸣说:“九一八那年,梅先生和父亲创编《抗金兵》,名为抗金,实是说抗日。今时今日,战局更加危急,论切合时事,没有比它更好的戏了。我想将它加工一下,改个名,就叫《梁红玉》[31]。咱们去后方之前,回一趟苏州,演《梁红玉》给你父亲看,好不好?”


他为自己想得如此细致,一霖心中一热,抱紧何鸣,微笑道:“好。”又忐忑,“只怕我挑大梁,你给我配戏,我配不上。”


“老生皇帝都说你行,谁敢说你不行?”何鸣又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不听话,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一霖轻轻按住何鸣胡闹的手,“哥,咱们不能做夫妻,能天天光明正大地演夫妻,也挺好。”


何鸣道:“不能做夫妻?咱们天天晚上做的不是夫妻还能是什么?”一霖假嗔,拍掉何鸣的手。


何鸣笑一笑,双臂环住一霖,“春姐说的对。一门行当成败兴衰,一人之力无法根本改写。逆着时代而动,那是不世出的英雄。咱们只是凡人,尽心尽力,能跟上这个时代,就算对得起祖师爷赏的这碗饭了。”


“哥,校长都说啦,你做得到。别怕。”


“只要咱们俩一块儿,我就不怕。”




霜醉社封箱,是王春的谢幕演出,也是何鸣宣布离开北平的告别演出,何鸣与王春合作《游园惊梦》。


何鸣儒雅风流,“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好姐姐如花般美貌,年华却似流水徒然流逝,“我欲去还留恋——”


王春淑静大气,雍容华贵,“春啊春,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




“爹!”一霖一进许家大宅的庭院便喊起来。


“一霖,回来啦。”许父在厅堂中喝茶。“还带了朋友?”


“爹,这是我师兄何少卿,卿皇就是他。”一霖介绍何鸣。何鸣享誉中外,许父也知道他。只是没听一霖说过,他在戏班和伶界大王是师兄弟,急忙起身,与何鸣握手。


“何先生,小儿不懂事,这些年怕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许父说。


何鸣忙说:“哪里的话。伯父您教导有方,一霖最用功,又善良,我和他师姐都承他照顾。”


许父露出微笑,较上次探亲,许父更老了,脾气也更平和了,问一霖:“脸上是怎么弄的?”


一霖笑,“不小心划了,一丁点大的事。”


三人沉默一会儿,一霖终于开口,“爹,我们去后方宣传抗日,以后更难得回家了。”


许父点点头,“多住两天。”向何鸣问道:“何先生来过苏州没有?”


何鸣笑着摇头,“第一次来。”


许父对一霖说:“带你师兄四处走走,咱们苏州那么多好地方,都看一看。菜也不错,腌笃鲜、蜜汁火方,都尝一尝。索性休息两个月再走。”


一霖看何鸣,何鸣笑,“那我就叨扰伯父,在这里住上一个月。”


“爹……这次我们来,带着一出戏,《梁红玉》。在城里演出,”一霖将要说到今次回家最重要的事,话音有些颤,“我想请您来看。”


一霖做戏子,许父是反对的。但是一霖苦练多年,确有成绩,许父再顽固,也不能不承认儿子踏实勤勉。加之此番一霖回家,从容沉稳,再也不见曾经的唯唯诺诺,他不觉间也改了过去那样的一味训导,无心地给予一霖几分尊重,故而说:“好。”


一霖喜出望外,看一眼何鸣。何鸣也笑了,为一霖高兴。




今晚一霖是巾帼英雄梁红玉,何鸣是梁氏之夫韩世忠。台下人头攒动,后台,英姿飒爽的梁红玉惴惴不安,偷偷张望,找到观众席内的父亲。何鸣和一霖十指相扣,“一霖。”一霖微笑,“哥,上台啦。”


一霖:“望长空秋气紧月明如昼,叹黎民遭涂炭恨上心头。”


何鸣:“扺燕云图恢复几时能够,禁不住星月下频看吴钩!”


一霖:“耳边厢又听得声声刁斗,拂金风零玉露已过中秋。”


何鸣:“夫妻们整戎装精神抖擞,带领着众三军共赋同仇。”


一霖:“我有心助夫君驱除群丑,全仗那逞威风百万貔貅。”


何鸣:“少时间对儿郎衷情细剖,不杀尽众贼兵誓不罢休。”


“好!”人群中,许父也叫着好,台上的人都望见了。何鸣与一霖目光相遇,虽神色如常,心中都长舒了一口气。


别怕。


不怕。






[全文完]






[31]:


《梁红玉》,原名《抗金兵》,1933年由梅兰芳编演,由欧阳予倩取得新名。讲金兀术入侵宋朝,韩世忠守卫润州,与夫人梁红玉共约邻镇合兵抗金。梁氏调兵遣将,命二子尚德、彦直奋勇杀敌;又与韩巡视各营,鼓舞士气。次日大战,韩率二子身先士卒,梁氏擂鼓助阵,指挥全军,又亲率女兵杀敌,金兀术大败而逃。宋兵诈得金兀术至黄天荡,韩氏夫妇水陆并进,宋军大获全胜。演的是抗金兵,实则号召抗日。这是一出众星同辉的群戏,着重展现旦角唱念、起霸、击鼓和武打,唱念做打全面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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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 @芦萧可与歌 


如果说我们俩是猪,不知道算不算冤枉了猪。


你们要的象征性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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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身过岭来如再世汤圆圆软绵绵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