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张启山x于曼丽】【启丽】《挽歌》第十七章

莺户翁:

这章不知怎么的又很长近8k(躺


日常撒糖+开剧情+填部分坑,有我的私设坑,也有部分我一直很在意的原作坑


可能平时热爱文史的妹子或者读过盗笔原著的姑娘看这章会觉得有点爽【。


依旧私设如山预警,剧情依旧是半架空,想判别哪些梗是真的哪些是我胡诌的请勤用搜索引擎百科大法好,懒得搜索的姑娘就干脆全当是我瞎编的吧。


本章有部分长沙话,如有问题请长沙姑娘不吝告知,谢谢~!






第十七章


 


 


每日清晨五点半,长沙城东北角第二十八军营房准时吹哨,随着兵士列队出操的整齐脚步,城北正中的天主堂钟楼长鸣,从黑夜中唤醒整个长沙的九响晨钟便顺着饶家巷和甘家台,越过便河,自东北至西南,渐渐传遍这座古老的城市。


由长老会天主堂南行,入湘春门经岳武祠,即到了张府坐落的北正路上,春日一早站在张府二楼露台,侧耳细听,往往能从鸟雀呢喃声中辨出北正路东南城隍庙附近依次响亮起来的吆喝声,声调是长沙话,叫卖的则是小木担上新鲜的甜豆花和正宗长沙米粉。


张启山每天一早都要在露台静立片刻。


他喜欢聆听这座城市的活力与喧嚣,哨声脚步声钟声叫卖声电车声以及隐隐的推窗启户声, 在一片鳞次栉比的细微声浪中,整座长沙如画卷般在他心中缓缓展开——孩子们的欢笑跑动来自城隍庙对面的明德学堂和周南女学;风中偶尔的香火气息源出文庙街的学宫;繁忙的电车是向城南中和街上的中国银行而去;银行再往南的巡警南署一定正在调换巡逻队日夜班,维护城南秩序……


张启山静立在露台等待着这座古城的苏醒,于曼丽也正拿着厚厚的笔记本坐在张府一层餐厅中等他。


她穿着一件絮薄棉的喇叭袖蓝紫缎面小袄,灰呢子阔摆裙搭在杏白羊毛袜上,黑色高跟小皮鞋踩着餐桌下的脚蹬。


桌上摆着些俄国风味的早餐,红菜汤冒着阵阵香气,于曼丽看了看小巧腕表,请张叔拿了保温炉来烫着饭,又继续聚精会神读起手头笔记本。


“夫人,佛爷说您不用等他。”


小丫鬟见状,脆生生的嗓子便响起来。


于曼丽摇头笑道:


“哪里有开饭不等家人的道理?他再过一会儿一定下来了,我等着他一起吃。”


她边说边轻轻抚着笔记本上的字迹,这已经是她看过的第三本手记,写手记的人是二十五年前十三岁的张启山。


她错过了他人生中三十八年的时光,他少年时在各色龙楼宝殿中的亡命冒险和枕戈待旦的军旅生涯,她只能借助这些手记聊知一二。


纸页上常有血和水渍,有时还会有极度潦草戛然而止的短句,于曼丽甚至在某些页面间发现了干粮碎渣——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张启山蹲在墓室或军营的某个角落,边吃东西边就着油灯写日记的模样。页面之间偶尔夹着一些年头久远的照片,发黄底片上的主人公永远是一大一小两父子,少年有一张圆圆的小脸,细细的胳膊腿上常常带伤,父亲则个头高挑,眉目肖似成年后的张启山。


于曼丽现在翻到的这张照片摄于1911年,照片里的张启山状况十分不好,露在短裤外面的两条腿缠满了绷带,甚至连抱着他的张父也受了伤。她将照片轻轻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迥异于手记字体的字,笔画流丽飘逸自成风骨:“一九一一年七月廿八,于宁夏固原耳朵墓滞留七日后返家,此冢凶险,来历疑似十八鬼方,余父子九死一生,幸甚。”


十八鬼方,又是十八鬼方!


她不由得坐直身子,所有精力都被这四个字牵引过去。


“夫人,刚刚新到的信函。”


于曼丽回过神来,笑着接过张叔手里信封。


“谢谢张叔。”


她边道谢边将信函翻转过来,白色粗纹纸上果然盖着一方比翼朱鸟圆章。北平新月饭店公章是一弯新月,这比翼朱鸟却是尹家千金的私印。


尹绫罗的信既然已经到了她手里,那么张启山托江洋办理的东西想必也快到了。


张启山快步走到餐厅时,刚好看见于曼丽细白手指里夹着信纸。


她盯着那张信纸,小脸上挂着分明担心,更有几分母狼护巢似的狠厉杀气。


张启山以往曾经数度见过她这般神情,在新月饭店、在燕回山,每次都是他的路途前方出现危险时。他的小姑娘总想挡在他身前,帮他抵御那些在未知黑暗中磨牙吮血的魑魅魍魉。


“新月拍卖上包厢里不露脸的神秘人是裘德考。”


于曼丽将那张来自尹绫罗的信递给他。


“张副官和八爷二爷今早是不是去矿山附近调查地形了?我担心这美国人……”


张启山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转手就着餐桌上灯烛烧掉了整个信函。


“他暂时动不了手脚,霍家三娘和五爷联手,今日里管叫他脱不开身。”


他顿了顿,接着忍笑道:


“更何况副官思虑周全,别说裘德考,今天就算咱九爷遇见他们三人,估计也认不出来。”


 


正在爬山的张副官狠狠打了三个喷嚏。


齐铁嘴走在最前头,肩上还扛着“包治百病灵灵灵急急如律令”的江湖郎中幡,幡子最顶头挂着小毛驴脖子上的铜铃铛,和着副官三个响亮喷嚏回荡在山谷中,充满生机勃勃的节奏感。


二月红拄着采药翁登山杖在后,一撩胸前花白长髯,开口地道长沙腔:


“要看医生不咯?国哈鬼天气,就是易得不舒服。(要不要看看医生?这样天气啊就是容易不舒服。)”


齐铁嘴闻言回头,推推鼻梁上架着的滴溜圆小黑眼镜,接着二爷话笑道:


“妹陀,晌子还健旺啵?(妹子,身体还好吧?)”


可怜副官受到双重夹击,只得一甩蓝花布头巾下两条乌油油长辫子,山猫似的桃花眼都瞪起来了。


“烦躁死哒!(好烦啊!)”


“干啥啊干啥啊,一想二骂三惦记,我打仨喷嚏那必须是老爷和夫人惦记我呢!咋的了!”


齐铁嘴啧啧啧啧直咂嘴。


“哦呦,妹陀性子还蛮烈哒。(哎呀,妹子脾气还挺冲。)”


张副官气得原地叉腰,手指隔空点着齐老八,胳膊上挎的采药小篮子摇摇晃晃,篮子里卧着睡大觉的胭脂辟邪“嘶嘶嘶”地凌空跳起来,小爪子抓着副官辫梢,金黄色的绿豆眼直盯着齐铁嘴。


“下次再遇见啥危险,我可不负责抱你背你。”


他语气颇是恶狠狠,然而身上紧巴巴的碎花粉布袄和扎口棉裤却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齐铁嘴完全没被他威胁到,反而嬉皮笑脸小鸟一般蹦下几级山路石阶,作势便要来摸他麻花辫,出手如电一抓,正抓着张副官胸口两团不明物体。


“咦?难道是早餐时的馒头!”


话音未落张副官已利索反击,齐老八一路嚎啕着啊啊啊啊啊哆来咪发嗖的调子转身就往前跑,两个人加一只小红蜥蜴直如河东狮吼猫咪追老鼠,二爷在后面边笑边伸手劝架:


“伢子莫跑噻,打是亲骂是爱咯!(小伙子别跑嘛,打是亲骂是爱呀!)”


 


这边厢张府餐厅里,小丫鬟小葵笑道:


“佛爷说的是,张副官借了我的衣服走的,夫人别担心啦。”


于曼丽“啊”一声,视线对上张启山笑意盈盈一双眼。


“咳,没办法,八爷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的,二爷平日里旦角形象深入人心,所以只剩副官了。”


张·想想那个画面就好笑·启山一本正经地对自家夫人解释道。


于曼丽点点头,盛了一勺红菜汤。


“副官尽职尽责,晚上等他们回来一起吃饭,多给副官加点菜。”


张启山立刻附和道:


“夫人说的对,张叔,晚上请厨房多做两道肉菜,副官与我情同手足,小伙子长身体,吃得要好些。”


张叔一一应下,心想副官其实都三十了,长的哪门子身体啊,然而佛爷和夫人都发话了,那张副官就必须是在长身体,长身体,加肉菜,必须的。


于曼丽前些天就发现张启山非常喜欢吃苹果酱,桌子上有肉酱和苹果酱可以选择时他也是吃苹果酱,白面包里要涂厚厚一层,问了小葵才知道其实是因为喜欢啃苹果,现下里年关刚过,没有新鲜苹果可以吃,所以只能吃苹果酱。


今天张启山还未过来时,她已在他餐盘中放好切成心形的白面包,里面涂了一层果酱。


张启山掀开餐盘,笑道:


“厨房从来没有这么罗曼蒂克,这颗心定是夫人送我的。”


于曼丽用叉子叉着自己盘里的白面包边角——切“心”余下的部分,小口小口地一一吃掉,笑眯眯看着张启山。


“是呀,还是你最喜欢的苹果味。”


张启山顺手把桌上仅有的一小盘瘦牛肉片推向她,


“多吃些,你这么瘦,要长点肉才好。”


于曼丽捏捏自己的细腰,


“军队每年体检,我可都是标准体重,到时候万一我长胖了,超过体重线过不了关,那可怎么办呀。”


张启山正色道:


“没关系,反正你已经过了我这关了。文件规定体重线可依地方不同稍有调整,在长沙我说你瘦,没人敢说你胖。快吃牛肉,养胖一点,对你身体好。”


于曼丽笑着睇他,乖乖把牛肉片咽下去。


她啃到第三片时,张叔又取来了门岗递交的新包裹,依旧是来自北平的邮寄件。


张启山眼睛一下就亮了。


于曼丽见状笑道:


“离开北平前托江先生和尹小姐办的事可算都齐了。”


燕回山汉墓一事二人救下江洋花叶,江洋与尹氏千金尹绫罗私订终身,尹家小姐和江先生想还这个人情,分别提出可以帮二人办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于曼丽自然请尹绫罗调查新月拍卖时包厢里的神秘人,而张启山却要江洋老家汲县江氏私藏的一部古书拓片。


书是用战国蝌蚪篆写成的先秦竹简,原本共八十篇,张启山只要其中十篇。


江洋寄来的包裹里密密麻麻捆着数十只提花锦包身的万花筒,手信上只有一句话:江某幼时玩物,聊表谢意。


张启山叼着面包片对着窗外亮光,左右左右拧了几下万花筒,筒尾忽而自动弹开,他手指够进去一摸,夹出个用防潮布包裹的宣纸轴来。


于曼丽早料到江洋定做了万全保密准备,却不想是这样的奇怪机关。


张启山将那万花筒空壳递给她,曼丽接过来就着光一看,只见筒身里面竟还有个类似手枪内部底火装置的结构,若是张启山方才转错一下,整个万花筒连着内藏的宣纸轴都会化为灰烬。


“汲郡江氏的手段近百年来自成一脉,类似古彩戏法,江先生虽已不事祖业,却也学到一二。江家这万花筒又叫‘玉石镜儿’,取玉石俱焚之意,每支镜子都有自己的‘密码’,只有按照正确顺序才能开启,转错或强行破开筒身都会引火,有趣得很。”


于曼丽闻言摇头笑道:


“对你是有趣,对别人啊,可是要头疼得紧呢。”


张启山两三口吞掉面包,擦干净嘴角后取了两块薄荷糖,左手抄起包裹,右手拿起于曼丽面前的牛肉碟子。


“走,一起去书房,咱们也看看这大名鼎鼎的汲冢古书《穆天子传》。”


 


齐铁嘴吭哧带喘被张副官和二月红架到山顶上,这山乃是长沙城东南郊最深秀的一座顶峰,山下人俗称其为“娭毑山”,也就是“奶奶山”,爬山源起全因红二爷和齐铁嘴一致认为这座山是“鹰眼”,换言之,只有在这座山上才能真正看清看全矿山风水地貌。


然而他爬了一半就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头晕眼花,唉,虐啊,他仨人现在一眼看过去可是稀奇古怪:一个二八妙龄村姑和一个花甲采药翁一左一右搀着个年轻力壮的江湖郎中,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阵阵清风吹开齐铁嘴额前喧嚣碎发,他闭着眼睛猛吸几口新鲜空气,却听得二月红叫道:


“不妙,这还真是个死煞墓……”


张副官在旁接道: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死煞墓。”


胭脂辟邪专食邪祟,此时趴在副官肩头,也是一阵兴奋的“嘶嘶嘶”声。


齐老八被二人一蜥蜴这么一说,眼睛猛然睁开,正想说咱不是早合计着这是个死煞墓吗,这矿山如此凶险,肯定不能是普通的死煞墓……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死煞墓。


分明应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齐铁嘴一看之下只觉得恶寒自脊背而起一路炸到头皮。


他松开副官和二爷,往前一步摘了墨镜,又揉了揉眼睛。


“副官,副官啊。”


他声音都不自觉地带颤,手往后伸摸到张曰山温暖双手一把握住。


“副官,二爷,这个墓佛爷再下不得,不仅佛爷不能下,但凡张家人都下不了……”


二月红神色也极难看,九门里数他和齐老八解老九与张启山最为亲厚,多年来张家来历如何,他们也都略知一二。


副官只能看出部分风水,急道:


“这是如何说起?九岭虬结如珠胎,应是九婴死煞之相,虽十分凶险,但怎么又扯到张家了呢?”


老八脸都有点白,缓缓摇头,


“九婴死煞只是助力,具体发挥如何功效,还要看九婴依附的主体,你仔细看被这九座岭头所环绕的矿山,状如好女,旱炽火旺,恶水不秀,所过之处草木不生,西北东南天门地户尽是死路,唯东北西南鬼门人门一线留有余裕,整座矿山青气纵横,山南古河道土质赤红,正是‘青女居赤水之北’之貌,这不仅是九婴死煞,还是九婴死煞女魃墓!”


二月红眉头锁紧接道:


“九婴死煞墓目的即是彻底困死发冢之人,发冢者犹如死婴,墓冢则好比是母体,这矿山大墓九婴死煞的主体是世所罕见的女魃之相,张副官,这墓恐怕自从初建伊始,就是专门为了提防张家人。”


 


于曼丽拿着小白筷子夹住牛肉片送进嘴里,张启山那边已将所有万花筒一一拆开。


“手记看到第三本了?是不是有好多问题想问?”


他问道。


于曼丽托着下颌缓缓点头,女学生一般认真答道:


“是的呀,我现在最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是十八鬼方,第二是你为什么要向江先生讨这些古书,但我想这两件事应该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你答疑解惑哪件都可以。”


张启山今日里穿着一身蓝紫长衫,左肩头绣着数点银色飞鸟,张府书房圆形大厅四周皆是缥湘千卷,墨香氤氲,于曼丽这样一问,倒显得他真有些像教书先生了。


窗外春光正好,张启山逆光身影轻巧一转,自最近的书架上取下一张中华民国地图来。


“事情要先从汲郡江家说起,”


他坐到于曼丽对面,拿着红蓝铅笔在河南汲县上画了个圈。


“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一次最轰动的盗墓事件,被盗的是坐落于如今河南汲县的战国古墓,人称汲冢;墓主为魏国的第六任国王安釐王;盗墓时间为西晋咸宁五年;盗墓者是一对父子,父亲名唤不准,儿子名叫少君。”


“这次盗墓之所以如此轰动,不是因为安釐王墓有多么可怖,而是因为不准不要墓中金玉珠宝,偏偏只取了墓中的数十车竹简,这些竹简叙述了上古三代传说及春秋战国史事,和《史记》中许多记载不同,因此具有相当重要的价值,当时西晋的掌权者晋武帝司马炎察觉此事后,扣押了不准父子,命他们上交所有竹简,并找来大臣荀勖等人翻译竹简上的蝌蚪古篆。”


“荀勖等一干大臣翻译整理的结果是将这些汲冢古简列作十余种古书,共七十五篇,其中最有名的当属《竹书纪年》和《穆天子传》。然而晋武帝君臣以及世人都不知道,不准父子在被官府扣押前将所有竹简都做了拓片,并在藏好拓片后私自销毁、伪造了部分竹简原件。换言之,汲冢古书原先应有八十篇。”


“他们所销毁的十篇竹简中有两篇属于《竹书纪年》,另外八篇则归属于真正的《穆天子传》,而晋武帝和荀勖后来看到的所谓《穆天子传》的五篇竹简,则是不准父子伪造的赝品。被销毁原件的十篇竹简古书中藏着一个不能公开于世的秘密,这个秘密正涉及到十八鬼方的来龙去脉。”


于曼丽吃掉了最后一片牛肉片,撕开薄荷糖纸,将糖丢进嘴里。


“所以你为了弄清十八鬼方的原始记载,才向江先生讨要汲冢古书原简?但是这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汲郡江氏密辛?为何被咱们张老师知道得一清二楚?”


张启山修长手指转着铅笔,在地图上东北角一点,


“果然什么问题都瞒不过夫人耳目。”


“不错,这正是我下面要讲的事情,我只说不准名叫不准,却未说他姓什么。这对父子在被晋武帝扣押后,就被关在牢中,一关就是二十年,直至晋武帝驾崩,白痴皇帝晋惠帝继位。新皇登基总要大赦天下,其时不准不堪酷刑,已身死牢狱,所以被放出来的只有儿子少君。晋惠帝虽然痴傻,皇后贾南风却擅权诡诈,据说当时少君容貌竟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世人惊叹,传为不老仙人,贾南风暗中亦派细作跟踪少君行迹,打探其家族来历。”


“这样一来,不准和少君原先的计划便被打乱,贾南风的细作杀不得躲不掉,少君有家不能回,只好漂泊河洛,改名换姓另立门户,以伺时机,这才有了汲郡江家。而不准和少君原先的姓氏,除了江氏本家和他们原先的家族外,再也无人知晓。”


于曼丽望着张启山英俊年轻的脸庞。


这世界上似乎不可能刚巧有两个容颜不老的家族。


“难道说……”


她喃喃道,


“盗发汲冢的不准父子,其实姓张。”


这是个问句,但她心里实际已经否决掉了那个荒谬的“刚巧”。


张启山笑道:


“我们家的男人,总是长得很好看的,不仅好看,还都有点像,这点血缘,无论过了多少辈多少代,终归是连着。”


于曼丽拍桌,


“怪不得你和江先生长得相像!”


她怔了一会儿,又道:


“江先生知道?”


张启山耸肩,


“他就算原先没想到,听了我名字、听我说了十八鬼方、见到了定陵络,他也应该想到了。否则他为什么相信我能打开汲郡江氏的玉石镜儿机关?这机关本就是我们张家的小玩意儿改的。”


于曼丽双手托腮,薄荷糖在唇齿间凉凉地甜,弄得她说话也带上几分春雪拂花的冷香。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张家出身的不准父子为何要费尽心力找寻十八鬼方的记载,或者说,张家和十八鬼方究竟有什么关系?”


张启山撇嘴道:


“这要看夫人相不相信那些世人眼中虚无缥缈的神话了。”


于曼丽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两下张启山脚踝。


“我以前不太信的,自从看见我们张军长和丹彤呀,可是由不得我不信了。而且你不是和江先生说过吗,”


她边说边沉下嗓音装成张启山的样子,严肃道:


“上古时期神话历史糅杂,传说虽不为信史,却也往往有根可循。”


张启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摇头直笑,只道:


“这句话可不是我第一个说的,我祖父是这样和我父亲讲的,我父亲又这样讲给我——上古时蚩尤与黄帝战于冀州之野,黄帝请下天女魃及应龙助战,险胜蚩尤,迫使蚩尤残部远走极西之西。天女魃主大旱,所至处寸草无生,黄帝因此迁其于赤水之北,嫁与应龙之孙麒麟。蚩尤残部虽一度西走,但在夏商之时曾屡次东侵,时称其为‘鬼方’。后来商王武丁亲至赤水,求娶麒麟女魃后裔为妇,二人联手,终于击溃鬼方。”


“鬼方至此分裂为王母、幽鱼、万奴等十八小国,隐于八荒。世传蚩尤鬼方有上中下长生三术,鬼方分裂时此三术也被十八小国瓜分,唯蚩尤长女一支的王母国得上术,其余诸国据得中下二术,不料中下二术实际不能和上术分而行之,否则吉化为凶,灾异横生。王母国隐于鬼方故地所在的极西之西,难以寻踪,其余诸国为消灾辟邪,或向邻国求援封堵凶物,或致力寻找不依靠上术而得以保全之法。”


“而我们张家,正是麒麟女魃嫡系后裔,‘张’字是开弓之意,‘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这个家族原本培养的是张弓搭箭的战士,战场则是黄泉九重幽冥鬼府,我家族的宿命开始时是抵御蚩尤鬼方,克制甚至消灭它们这种不正常的长生。”


于曼丽蹙眉道:


“不正常?为什么说是不正常?”


张启山叹道:


“传说中的鬼方上中下长生三术,上术为服玉丸进玉俑,返老还童,肉身不死,神灵不灭;中术为借助其他动物与之共生分享寿命,就像幽鱼国那样人身鱼尾,在共生动物或人体行将就木时,借助某种寄生虫将记忆和思想传递下去,肉身虽死,也可保神灵不灭;下术则无法达到真正的神灵不灭,只能借由格外长寿的共生动物承担记忆,老人快死时,新的年轻人会被某种青铜洗去原有人格和所有思想,而这只有老人多年记忆的共生动物会进入年轻人与其共生,从而达到某个时间段内的神灵长存。”


“无论哪种手段,都是强求而来的长生不死,蚩尤部上至蚩尤下至黎民因此长生之术尽是半人半兽。鬼方分裂之后,中下二术因与上术分裂,每隔一段时间,十七国中就会有一名与动物共生者异变为‘凶母’,凶母身上会自动生长出子凶的卵,无论凶母生死与否,子凶孵化后便会寄生于母体,促使其不断复活,更会杀死无辜活人,就像燕回山2号墓里的幽鱼王那样。这就是所谓的吉化为凶,灾异横生。”


“但是近三千年的时间不是玩笑,猎手盯着妖怪太久,自己也容易变成妖怪。我父亲叛出家族时,族中已有长老蠢蠢欲动,意图找到西王母国,掘出真正的长生不死之术,为己所用。”


于曼丽想起旧照里张启山的父亲,一个翻版的、更加秀气阴沉一点的张启山,叛出家族的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么伯父……?”


张启山揉着眉心,抿唇道:


“我父亲年轻时是不信那些的,直到我母亲青春逝去、风湿缠身,当西洋请来的大夫也无法根治我娘的腿时,他忽然就信了,就好像……就好像这个本来应该站在他对立面的长生不死之术,一夜之间变成他的救命稻草一样。”


“曼丽,你记得你上次告诉我说让我永远不要做可怖的事情么?其实你说那句话前一刻,我真地想到过我爹……我以前不明白他为何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后来我遇到了你,我才明白了。”


于曼丽连忙摇头,用细白温暖的手指覆住他的手。


“不要。”


她说。


“张启山,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去走这条路。生老病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变成妖怪。”


“就算我再痛再老,我也不要变成妖怪,我更不想让你为了我去走这条路。”


她忽然想起明楼的告诫——“保下‘蝙蝠’,两边的最上边都想留他家世而为己用”。


如果上位者知道张家的事情会怎样,她不敢去想。


但是最起码,她不会让自己变成那个迫使他偏离本心的诱因。


爱应该是光明磊落,是拿起也是放下,别人如何她或许无力阻止,但她自己应该在黑暗中尽全力为他照亮一点温暖坦途,如此方不负与君相知百年之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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