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张启山x于曼丽】【启丽】《挽歌》第十章

莺户翁:

还魂门前许个愿


此生情长长相见


本章进门,下章渡湖


后续剧情及2号墓内部复杂构造已架设好,英雄救美后大概是美救英雄,请组织放心






第十章


 


 


自营地向东南,抵达燕回山北侧山脚后沿曲折山体行进,不多时便可看到前方山岩上遭到破坏的2号墓墓门。


墓门口原先依附山岩而封上的混凝土,被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豁口,月光如水,可以见到墓门内部设置的封锁线也已被人切断,连着地面开关的电力警报器碎裂在地,而原先为警报器提供电能的蓄电池设备却不见踪影。


大雪飘扬之下,燕回山山体渐染霜白,唯此间黑黝黝一张口,洞开生死之际幽明两界。


于曼丽跟在张启山身后,脸上罩着防风镜,身后朔北寒风彻骨,面前山洞中却也反上来一阵隐隐阴寒。


张启山在最前,江洋紧随其后,于曼丽跟着江洋,再后则是张家亲军,一行十五人鱼贯成列。张启山左手拍开手电,右手倒持军刺,微微回身颔首,众人皆屏气凝神打起全副精力,一时间队列中电筒光束汇聚,尽数照向洞口内无尽黑暗。


碎裂的警报器玻璃碴散在洞口内部,于曼丽靴跟已踏进那条断裂的防护线。


从营地出发前,江洋翻出了2号墓考察船上用塑料防水袋密封的墓室初步测绘图,当时考察船上无人生还,这地图则作为身故队员们最后的心血被拓写复制了五本,其中一本被送往燕陵大学图书馆,另一本送到了尹夫人手上,又由尹夫人交给张启山,而江洋现在手上拿的正是剩下的三个复制本之一。


他举着手电照了一下地图,又四处扫视山洞内壁。


于曼丽只见这岩洞竟似天然生就一般,线条圆浑见方,岩石肌理在手电照射下如水波涟漪,她从未进过这类崖洞墓,本以为内壁定是横平竖直,不想却是如此光景。


恰在此时,江洋也感叹道:


“从图上看,2号墓全长大概有500余米,如果这真的是张先生所说的幽鱼国大墓,定是倾举国之力而建。燕回山岩体坚硬,你们看洞壁上那些起伏,应该都是先民一凿一钻徒手斩山留下的撞击点。”


张启山在前领队,闻言侧过脸来望向那岩壁,眉头稍蹙,


“传说幽鱼国是‘十八鬼方’之一,西汉武帝好征伐,幽鱼国却能匿于燕北,幸免于难,想必其疆域和国力都不显眼,这样斩山作郭、穿石为藏的宏大工程,定有别国襄助。”


于曼丽奇道:


“难道是幽鱼王后刘頟的广旸国娘家在帮他们不成?”


张启山脚下地面渐渐出现碎石,他边举手示意队伍小心,边应道:


“奇就奇在这里,广旸王愿意帮他们建造如此陵墓,这2号墓里封的一定非凶即怪。若是不把这怪物封住,恐怕不仅幽鱼国,就连他邻近的广旸国都要遭灾。”


地面缓坡渐陡、碎石愈多,江洋和于曼丽以及身后众人的手电都不由自主照向地面探路,唯张启山手中一团光亮尚在前方岩壁上打转。


他的军靴鞋跟踩在那些极易滑到的小块石头上,好像并不怎么着力,而在那些石头往下滑动时,张启山却已提前一点稳稳迈步,一段陡峭斜坡被他走得如履平地。


于曼丽尚在斜坡中间靠后部分时,张启山已完全走到坡下,他迅速回身向后面队伍掷出绳索,十四人末尾的亲兵手中取出个小秤砣似的东西,一转一甩间已成了个具有固定作用的旱锚,牢牢卡在岩壁天然缝隙间,将那绳头和旱锚绑了,这便成了楼梯扶手般的辅助绳,方便于曼丽和江洋扶住绳子半滑半走下去。


绳子另一头捆在张启山腰上,他见十三人安全下来,放心点头,朝上面驻守的末尾亲兵打个手势,坡上绳索头随即被割断,张启山收回绳索,挑眉照了照那旱锚。


上面留守亲兵出言询问:


“佛爷,铁雁是否回收?”


张启山只道:
“留着,若原路返回还需再用。守好洞口,如有异状鸣笛,但凡妖物欲自此出,就地格杀!”


亲兵领命敬礼,江洋这才恍然明白张启山作何筹谋,他本想这十二亲兵是要一起进墓护卫张启山,结果是打算五十步一哨百步一岗。


他颇是疑惑为何张启山自信凭一个亲兵便能守住洞口,只因不知亲军来源。


东北张家向来遁世,行踪莫测,世人罕知详细:张氏每代择麒麟血而立族长,号为“起灵”,张启山祖父张瑞桐正是上一代的张起灵。张父叛出家族,娶民女生张启山而另立家业,与张家本家就此分道扬镳。后来日寇侵占东三省,张父死于城中战乱,而深山中隐居的张家本家也变故陡生,竟至张瑞桐身故、下一代族长张起灵不知所踪、家族散乱之地步,不少张姓男孩居无定所颠沛于世,张启山自东北集中营逃往长沙时,身边便渐渐团聚了一拨由本家流落而出的少年,这些少年与张启山兄弟相称,誓死相随,皆可以一当百,故称张家亲军。


江洋正自奇怪,于曼丽那边已轻声道:


“有水声,咱们距离地下湖应该很近了。”


她说话时已有轻轻回声,句子结束,回音犹自亡魂般飘荡在山腹中。


张启山在前领着队伍走到稍平坦一些的开阔岩洞内,手中电筒照在墙上,黑暗中幽幽光晕和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水滴入湖声响,映出一点红来。


“按照地图应该不出二百米,你们看,墙上已经有线刻壁画了。”


于曼丽随着他话音往旁边照去,果然有淡红色线条跃于岩壁,她将光亮稍稍前移,脑海中浮现出以往在书上看过的古画来,向来应是衣袂飘举的君子淑女,谁成想这岩壁上来刻画的便是一口棺材。


江洋在旁大感惊奇,


“汉代壁画还是头一回见!这风格和那些河南陕西常见的汉代画像石刻很不一样啊。”


张启山颔首,


“是不一样,却和2号墓的规矩纹镜是一个风格,这应该是在岩壁上凿出深深的粗体阴线,然后再用朱砂填进阴线凹槽里去的。”


于曼丽打着手电往前一路照去,忽地“啊”了一声,很是讶异:


“真奇怪,这第一幅刻的是棺材,可那第二幅画上运棺材的车马队伍前面,不是1号墓里的大雁和鱼吗?这、这应该是出嫁的广旸翁主,可她怎么是躺在棺材里的呀?”


张启山拍拍她纤瘦肩头,指着壁画上棺材边一块长方形道:


“的确是广旸翁主。带字的矩形叫‘榜题’,常在汉墓画像石里使用,用来介绍刻画中人物身份,这榜题介于篆隶之间,还带点秦八分的意思,写的正是‘翁主 頟’。我原先弄不明白,广旸王怎么舍得把女儿嫁去‘十八鬼方’,给半人半鱼的国家当王后,现在可算清楚了。刘頟嫁到幽鱼国时,就已经去世了。”


“张先生说的没错,榜题确是刘頟……”


江洋也认出了那字,奇道:


“……所以广旸王把去世的女儿送给幽鱼作王后?”


张启山薄唇抿起,电筒光亮照向远处漆黑世界。


“说的通俗点,就是冥婚。只不过近世冥婚多是为未婚早夭之人地下团圆,广旸王的亡女长眠棺椁远嫁幽鱼,则是来填墓镇邪的,至于镇的是什么邪,就得问问咱们这位2号墓墓主了。”


于曼丽边听边点头,捋顺了一遍思路,


“也就是说,广旸翁主刘頟未嫁而亡,在她死后,刚好广旸国临近的幽鱼国出了某些灾异,需要一个女子尸身来填墓镇邪,幽鱼国通过某些渠道和广旸国互通了消息,广旸王恐惧幽鱼灾祸危及自己,于是将早夭的女儿‘送嫁’到幽鱼,还帮助幽鱼国建了这个2号墓?”


张启山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总结得挺好,我大概想的就是这么回事。”


江洋已转去观察另一边岩壁刻画,张启山话音落定,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道:


“真被你们说中了,那边是往主墓室走的‘送嫁’队伍,这面画着往反方向走的‘迎娶’队伍,这些人都有鱼尾,上面榜题写的是——‘幽鱼’。”


壁画上的人鱼身上皆穿戴汉家衣冠,队伍前有些婢女模样的人,更是眉眼狭长容貌姣好,头梳坠马髻身着三绕曲裾,衣摆下却露出一条带尖鳍的鱼尾,鱼尾边刻着代表河涛的连续“人”字形,望去直如蓬莱海市群鱼出游一般。


三人边谈边继续前行,队伍又走了两分钟左右,于曼丽只见两边岩壁刻画的迎娶和送嫁队伍极为绵长,且颜色似乎越来越鲜亮,到最后已近于燃烧起来的妖艳血红,而这些血红线条则终结在岩洞尽头一堵被豁出一人高窄口的石砖墙内。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墙。


这面墙由许多三竖掌高两横掌宽的石砖砌成,自岩洞底部而起直通头顶,砖与砖之间不留一丝缝隙。每块石砖上都有八个艳红的朱砂文字,字体全部都是笔画波磔的汉隶,这回于曼丽是能认出来了,每块砖上刻的都是同样的八个字:


朱砂塞石,永镇凶鱼。


这面厚重的石墙原先应是完全堵死的,八个字重章往复充满视野,挡住前路,像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厉声警告、一道精心营造的坚固符咒一样立在这里,隔绝墓内与墓外,将那个曾经令幽鱼国和广旸国都惊恐不已的东西,永远禁锢在牢狱似的墓室里。


然而现在,这道墙中间被极小心地开出了一条缝,缝隙顶部的石砖被用钢筋架子撑起,人为取下的厚重石砖则被整齐堆在墙边一角,于曼丽的手电跟随视线移到上面,还能看到那些被取下的石砖侧面有用白粉笔轻轻书写的阿拉伯数字编号。


张启山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测绘图上的第一道塞石。根据图上来看,后面应该还有数十道这样的‘墙’,如果当时条件允许的话,广旸王一定会很乐意用朱砂塞石将这整座墓葬的空间全部堵死。”


江洋蹲下看了阿拉伯数字编号一会儿,他的手有点抖,轻轻地隔空触摸着那些粉笔字。


他站起身,头别过来,面色苍白如鬼。


“我师弟花叶的字……1号墓文物较多,我忙不过来,所以他代替我担任的2号墓考古领队。”


张启山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江先生所说的李一棠和花叶队伍中的人是否有什么关系?”


江洋撇嘴道:


“李一棠是我这一队的学生,花叶在学校也教她课,她单恋花叶几乎成狂。”


于曼丽早觉其中古怪,闻言不由蛾眉皱起,


“江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2号墓今夜被炸,您下意识便说要找李小姐,花先生身故随船而出,她为何又非要跑进2号墓来?”


江洋深吸一口气,秀朗眉目在镜片后微微放空。


“那是因为——我师弟花叶确实背着行囊,乘船渡地下湖进入了2号墓,可出来的船上却没有他和他的背包。”


于曼丽周身汗毛竖起,警觉道:


“花先生在2号墓里失踪了?”


江洋好不容易维持的情绪瞬间崩溃,坐在地上颓然点头,


“对,生死不明,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营地学生,我若说了,学生们只会更加恐慌。封堵混凝土之前,我给尹夫人拍过电报,她问我花叶失踪多久了,我说整整三天三夜,尹夫人回复得略迟,可能也是在权衡利弊,打回来的电报上只说权当花叶身故,让我立即封门。可是李一棠一定要求见花叶尸身,我不让她见,这才有今夜爆炸……如果2号墓领队的是我,花叶根本不会出事,他那样年轻那样才华,怎能埋没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花叶……花叶……”


张启山见状,揽住他肩背将他从地上拎起,


“所以你将警报器放在混凝土内侧?若花叶从里面出来,你也能听得见的对不对?你做得没错。好了,如此说来我们进去还要留意寻找两个人,李一棠和花叶……”


两个男人的谈话声似乎愈去愈远,地下湖水滴声渐渐放大。


于曼丽咬唇,她这下明白为何江洋每每谈及花叶,脸色总是那样难看,他既伤心难过,又觉得自己封堵墓门,可能会害死师弟,由此自责甚至恐惧。


就像她一直在想,如果时间倒流可以一命换一命,她宁愿在死间计划里掉下城头的那一瞬间被汪曼春开枪打死,换来保全明台性命。况且王老师那样喜欢明台——他原该活着的不是么?死的本应是她,为什么偏偏会是明台!


为什么?


从窄缝中倒涌出的阴风裹着潮湿泥土腐烂味道,于曼丽手指甲紧紧掐到肉里去。


不远处地下湖点点水滴声如黄泉,她一恍惚竟不知身在何处。


那面墙好像也变成了一扇门,还魂门,究竟是故人还魂还是她魂还地府?


她仿佛也不知自己是谁,庄生晓梦迷蝴蝶,谁还记得她?


“曼丽,”


有人唤她。


“曼丽。”


是张启山。


于曼丽忽然想起来她是来做什么的,她也想起来自从到长沙赴任后,她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想起张启山说话的声音语调、泠然的眼、漂亮的笑容、她想起他手心的热度、可以倚靠的肩头、沉着坚定的意志和偶尔的孩子气……


张启山在一个咫尺又似天涯的地方寻找她,他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军衔不是代号不是那个曾经挂在堂子花灯上的名字甚至不带姓氏,他喊得有些急,她能看到他鲜少焦虑的眉眼带着担忧心切。


“曼丽!”


她完完全全地看清了张启山,就像那次大雨滂沱中他从远处走来,带着疲惫已极的她继续缓缓前行一样,于曼丽知道他有这个本事——他似乎总能找到她。


“张启山……”


“张启山。”


他温暖手掌包裹住她冷冷沁汗的十指,迎面望过来的双眸坚毅如刀,利刃般撕开混沌幽冥,从往事搅扰里捞出一个泪涔涔的她。


于曼丽被他一把抱住,他听到她小心脏砰砰砰的心跳,失而复得的声音带着他胸腔内一颗心跃动,


“我找到你了。”


他说。


于曼丽满是清泪的脸埋在他肩头,双臂抱紧张启山,她脚下的大地分毫未动,朱砂塞石墙原样依旧,江洋正靠着岩壁大喘气,显然也是惊魂甫定。


“我怎么了?这地方……这地方不对劲!”


她双手搭着张启山肩膀,脸儿退远一些去看他。


张启山带着薄茧的修长十指替她抹掉泪痕,他平时泠如寒潭的眸子对上于曼丽的眼,软暖似四月桃花映春水。


“是里面的湖,水滴声有古怪。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我在。”


于曼丽被他再度揽进怀里,张启山薄唇轻轻贴上她鬓边烫卷短发,一个轻吻掠水惊鸿。


她伏在他肩头,所以看不到张启山侧头望向那窄缝中的凌厉目光。


水滴声明显起了变化,正因起了变化,才扰得于曼丽和江洋险些失神。


水滴是不会自己生变的,除非这墓里有活物。


很好,无论对方是神鬼妖人,他都要它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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