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过岭来如再世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张启山x于曼丽】【启丽】《挽歌》第五章

莺户翁:

私设如山预警


*着重号*本文里的新月饭店已经过我二设




第五章


  


新月饭店向来以两样事物闻名,一是拍卖,二是赌场。


这是一个奇怪荒唐的年份,轰炸机和枪膛已填备弹药,摩登都市里销金窟依旧纸醉金迷——人们仿佛感受到二次世界大战的不祥预兆,在末日来临前享受最后的奢华幻梦。


食色男女零星背对赌场坐在吧台前,酒侍面对顾客调酒,他身后巨型镜面倒映出赌场光怪陆离众生相,玲珑骰子抛掷间白银如水而逝,各色筹码碰撞里坐耗金山,赌场顶上横架的杂技吊杆系着钢索丝绸,穿玻璃丝袜红高跟的女演员伎乐天般飞荡过空中,周身香氛引得赌徒频频上顾,窥探伊人裙底风光。


于曼丽手里端着一杯Chateau Rayne-Vigneau酒庄1880年的苏玳甜白,柑橘香气甜而冲,腻在她唇边,她看起来已不胜酒力,靠在张启山肩上,如丝媚眼觑着镜中挥霍靡丽。


他们前些天在火车站看到的新月饭店千金也在赌场里,依旧是一身男装,手起袖落处连赢三把,身后不远依旧有女侍如影随形。


张启山也喝了一点酒,吐息间带着遥远岛屿水果芬芳,他和于曼丽耳语时也正盯着镜子。


“那些女侍耳廓又在动了,尹家千金昨日今日连赢多场,定是凭这些仆人超凡耳力。不解决掉女侍没法上二楼。还按昨日计划,待会儿赌场鸣金收场,《穆柯寨》开锣一乱,我们分头行动。”


于曼丽知道他目力极佳,也应道:


“二楼那些持棍棒的男侍不可小觑,上次咱们在车站见到的彭三鞭后来再也没出现过,能将他那些银川护卫尽数制服,这些人身手应该相当好,你多留心。”


镜中尹氏千金赢了几回钱,脸上显出些无聊神色,恹恹地转身上楼了,女侍中一个较为年长的见状一个眼色,稍后便有两队女仆浩浩荡荡也跟了过去,看样子自是要去伺候小姐。


于曼丽见了这尹家小姐,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明台的未婚妻程锦云。


她见过那程小姐一面,知道程氏出身高贵不输明氏,程小姐也当真是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和于曼丽这样在淤泥尘埃中打滚拼出活路的女孩儿是完全两样。程锦云得上天垂怜,走到哪儿闯了祸都有人给她收拾烂摊子,张口是远大前程闭口是光明理想,不拿枪不握刀不筹谋不算计,反正这些拼命又费脑子的事自有人替她去做。


于曼丽有时是真羡慕这样的姑娘,过得无忧无虑温室植物一般,哪里像她自己,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黯自伤。


她触景生怀,心里想到的后两句诗竟就溜出了口。


男人醇厚嗓音却在一旁接道:


“吾爱风流高格调,不怜时世险梳妆。”


于曼丽怔然间侧头,张启山也正望着她。


人声鼎沸的赌场仿佛忽然就安静了,于曼丽以为他醉了,可张军长眸若寒星泠然生光,又哪里是酒醉模样?


张启山眼睛很亮,冰晶冻春水似地望着她,于曼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她的脸上五分彷徨三分悲伤,还带两分讶异,猝不及防不加伪装。


张启山牢牢望着她,认真神色像是要把于曼丽刻到心里去,他再次郑重地说了一遍:


“吾爱风流高格调,不怜时世险梳妆。”


原诗应当是以女子口吻询问世人的“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险梳妆”,他刻意改了两个字,完全变成了男子口吻的表白——我只欣赏你与众不同澄心清魂而不在意你出身如何,更不爱那锦衣玉食时世流行的高门贵女。


于曼丽被他看得心中慌张,她匆匆转过头去,


“你醉了。”


她说。


张启山心情似乎不错,像是说出了几天来一直想说的话,他摇头低笑道:


“我是醉是醒,你心里清楚。”


话音刚落,女侍们已开始十九响鸣金,赌桌渐渐安静下来,吧台边坐着的男女和原先赌桌上的赌徒都起身坐到戏台下圆形酒桌边,不多时电灯亮起,蹡蹡锣鼓一开,正是一出《穆柯寨》。


台上穆桂英和杨宗保争斗不休,讲的是宋辽年间战火烽烟,杨家为取稀世罕物降龙木破前线天门阵,几探穆柯寨。只见那唱杨宗保的长靠武生一个步点没踩准,脚下有些乱,偏巧唱穆桂英的刀马旦年纪尚轻性子莽撞,已自顾自往下唱去,他一回身手中长刀便往长靠武生刀上砍,那长靠武生紧张间没拿住刀柄,道具长刀竟是生生飞了出去砸在台下圆桌上,桌边坐着的年轻阔太太尖叫着躲开,原本桌上摆的那瓶苏玳甜白好巧不巧被击个正着,酒液泼出好远,连带酒瓶炸开的玻璃碎屑散了一地。


变故陡生,刀砸在桌上到酒瓶整个炸裂的短短时限内,一道黑影已鹞子般迅速从楼梯下阴影中翻至楼梯台阶上。


全场哗然间女侍们即刻维持秩序,原本守在二楼的持棍护卫注意力分散,众人视线都集中在坐在地上哭的阔太太身上,等护卫觉察到声音时回头,却见二楼电梯依旧好端端停在那里,他没看到的是走廊拐角里的狭小货梯边,指示数字正悄悄亮起。


张启山曲如尺蠖团身从货梯内跃到六楼地上时,被泼了一身酒、受到“惊吓”的于曼丽正被新月饭店女侍搀扶着上了二楼电梯,她回到自己的503号房间后反锁房门挂了个“请勿打扰”的牌子,将浴室莲蓬花洒和留声机打开,迅速换衣后从房间窗户而出,沿着几乎相连的细窄窗台绕饭店外壁半圈,到了整栋建筑背阴处直通上下的管道旁,顺着管道上给检修工人使用的梯子,直接爬到了九楼某扇窗口。


两人昨日发现同来拍卖会的还有驻北平日本商会的人,原本于曼丽的意思是让张启山去尹小姐住的九楼翻找鹿活草,自己则去日本人住的房间查探他们所为何来,佛爷一听坚决不答应,


“日本人心怀叵测,这商会很可能和日本军部甚至特高课有所勾连,你贸然去他们房间太不安全,若是被尹小姐发现尚有商量余地,但若被日本人捉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说完后根本不给于曼丽反驳机会,立刻作结道:


“所以我去日本人房间,你去尹小姐楼层,这是命令。”


 


张启山从六楼返回503时,于曼丽尚未回来,他先给驻守长沙的副官拍了封密电,嘱他收拾家中部分库藏,将长沙几家最大的银号老板找来齐作担保;而后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声音,并未听到尹家小姐指挥下的棍奴和听奴有什么异动,恰在此时窗棂微响,一团军绿身影跃进房里来。


于曼丽反手将窗子锁紧,从脖颈间拽出个极小的微型相机,


“尹家人把药藏得死紧,找是找着了,一不知道哪个是,二没法偷出来。以防万一拍了照,但若要冲洗出来,还要花上几天。”


原来那鹿活草竟是和麒麟竭还有蓝蛇胆搁在三个木匣中,每个匣子上都刻着所有三味药的名字,不能确定究竟哪个是哪个,而且三个木匣都被放在冰柜里,冰柜有九道轮盘锁,少开一个锁都撬不开柜门,而这冰柜则放在墙内密室里,进密室的入口又藏在一幅半鹿半马、腿生鳞、背生翼的奇兽油画后面。


张启山沉吟道:


“我听到日本人讲电话,也正是在谈这三味药材的事情,他们此次是志在必得,如此看来,只能在明天的拍卖会上和他们硬碰硬了。”


于曼丽咬唇想了会儿,踌躇地问:


“鹿活草真的可以救红夫人性命?”


张启山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一叹。


“‘以草填之,死鹿即活’,这传说实在已近于秦皇求药、汉武升仙了,究竟有几分可信度确实难以捉摸,然而红夫人病重至此,无论有多大可能都得一试。更何况,就算鹿活草实际不起作用,我也必须把它拿下来,二爷那边现在只是缺一个动力一个意念,若这药材能成他的意念,让他甘愿同我们下墓,哪怕散尽家产,我也要拿到这味药。”


他说完后笑了一下,嘴角虽弯,眉眼间却浸着难当苦涩。


“曼丽,”


他忽然唤她名字,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曼丽,你是不是觉得我冷心冷情,不顾弟妹死活?”


“但是你知道,只要我驻守长沙一日,这座城就一定不能垮,不能垮在矿山大墓的致命玩意儿里,更不能垮在日寇手上,城在我在,城亡我死。即使今日重病缠身的是我的夫人甚或是我自己,在千万条人命一座城一个国面前,也都是可以牺牲的。”


张启山说罢沉默片刻,又道:


“无论你怎么想我,今日我对你说的话,并无半句虚言。”


“你若累了就先睡罢,张副官正在找银号担保我的个人资产,待会儿他要发电报过来,我坐着等他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于曼丽突然问了一个和谈话内容全然无关的问题。


“佛爷喜欢吃湘菜还是东北菜?”


张启山全料不到她有此一问,于曼丽见他愣着,又问了一遍:


“佛爷爱吃辣子还是酱料?你等副官消息还不知要到几点,我去厨房做些吃的来。”


她边说边走进厨房,张启山只听见电气冰箱门开合声音,于曼丽绵绵嗓音又传过来,


“湘菜是没法做了,这北平人开的饭店厨房里连个辣椒都不搁,怎么过日子呀……有土豆白菜豆腐鸡蛋番茄猪肉黄酱,还有俩馒头一板细面一袋面包,你将就着吃个乱炖吧。”


于曼丽围着饭店围裙热火朝天尝试东北乱炖时,张启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她偶尔回头就能看见张军长带笑望着她,雕像似的,也不知笑得累不累。


“吃个饭这么高兴?先说好啊,我第一次做东北菜,以前只看别人做过,要是不好吃,你不许扣我军饷。”


张启山再度露出玩具熊似的笑容,黏黏糊糊地,


“不仅不扣,我还给你发奖金。”


于曼丽摇头:


“我不要奖金,这世道乱糟糟,钱太多了也没用,你要是想谢我,把长沙城最好的糖果店地址告诉我就好。”


一锅卖相看起来还可以的乱炖刚端上桌,张副官的电报就打回来了。


曼丽见他得了消息只是含笑点头,知晓应该是银号担保已顺利办妥,但愿明日拍卖,可以拿下那小小一株鹿活草。


乱炖做得不算太好吃,也不算难吃,于曼丽尝了一点觉得实在味道一般,张启山吃得倒开心,还说人民军人为人民不能浪费百姓粮食,将一小锅炖菜吃了个干净。


 


新月饭店拍卖会所请之人一向光怪陆离,近年来虽迫于时世,常有日本商会和其他外国人横插一脚,但饭店主动发帖请来的客人也不在少数。


张启山和于曼丽左边包厢坐了个前清贝勒,大清亡了二十好几年,人家还执著地留个辫子。


于曼丽用余光打量那稀奇古怪的贝勒爷时,张启山正望着新月饭店正堂大匾“行人长见”下那三曲屏山。


屏风浅青色绢帛上绘着戴雪孤山,山顶新月如钩如眉,而在屏风下雕花镂空间,隐隐可以看到一对悬空的艳红三寸金莲。


那三寸小脚还带着前清末世的畸形审美,脚背高高拱起,足底弯弯,像是两挂倒垂的血色纤纤月。


于曼丽为他斟好热茶递到手边时,张启山忽然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


“无怪乎此处只有一个尹小姐而不见尹老板,从前清帘底楼到新月饭店,酒店名字当真一语双关。”


于曼丽顺着他目光所及看去,见那匾额上是四字古篆,张启山知她认不得篆书,便又写道:


“匾上四字是‘行人长见’,你看那三曲屏山下又是何物?”


于曼丽凝神一望,远远地似是看到一双前清女人裹缚小脚。她沉吟片刻,也沾了茶水以指代笔: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难道这新月饭店的老板是位老妇人?”


张启山点点头,手指一并抹掉原先字迹,继续写道:


“此店老板向来神出鬼没,如果从帘底楼创办伊始,历任老板就都是女子,那便能说得通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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